寫作|金庸的“未竟大學”

文|李懷宇

寫作|金庸的“未竟大學”

金庸的中學雖經波折,算是讀完了大學。大學卻是不完整的。

1943年,金庸參加高考,被西南聯大等校錄取大學。但金庸無錢支付各種開支,遂入中央政治學校外交系就讀。他的理由是想周遊全世界,便有了做外交官的理想。

在學校,金庸的圍棋興趣不減大學。老師中錢穆以無錫方言授課,同學聽不懂,金庸便在臺下同步翻譯。1944年夏,金庸大一讀完,全校總成績最高。但1944年秋,大二開課不久,金庸便告別了大學生涯。

金庸被校方勒令退學之事,我已當面問過金庸,2008年他對我的回答算是一種“晚年答案”大學

嚴曉星《金庸年譜簡編》的表述是:“目睹國民黨的職業學生毆打不聽命令的學生,向校向投訴,被勒令退學大學。”這個表述,應是根據1963年金庸在《談》中的回憶:

1944年秋天,日軍從湖南、廣西一直進攻到貴州,重慶大為震動大學。那時我在中央政治學校讀二年級。學校當局經政府授意,要發起全體大學生參軍。中央政治學校的校長是蔣先生,應當作為全國大學的模範,所以參軍運動進行得最是熱烈,有些學生贊成,也有些學生不贊成。我們讀外交系的,大多數都報名參加國防部外事局,做美軍和英軍的翻譯。但不久日本軍隊就撤退了,重慶復歸平靜,大學生參軍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可是學校中對付“異己”的運動卻緊張地進行了起來,與國民黨組織有密切關係的學生,開始清算不響應“校長號召”的學生。接連半個多月,學校中的氣氛非常緊張,凡是平時對政府有不滿言論的、對校長個人或黨團說個諷刺話的,許多人被拉到介壽堂去,跪在“校長”的戎裝油畫大像前面,一面予以拳打足踢,一面要他對校長懺悔。

我自己幸而沒有身受其辱,但目睹這種場面,心中氣憤之極而無力反抗大學。經過三夜苦思,我得出了抉擇:這樣的政權是不值得擁護的,我不願再聽這位校長的訓話,不願再穿“校長鞋”(所謂“校長鞋”,是一種黑帆布面的膠底鞋,每逢校長來學校訓話,每個學生就發一雙這種膠鞋。同學們歡迎校長訓話,主要的目的是在於“校長鞋”)。於是我不告而別,離開了學校,從此沒有回去。不久,學校中貼出了開除我學籍的佈告。

開除學籍也無所謂大學。我現在仍舊覺得,不值得忍受這種法西斯黨棍的侮辱,來換取一個大學學位。那時我表兄蔣復璁先生(蔣百里先生的侄兒)是中央圖書館的館長,於是我到圖書館去當小職員,說到讀書的環境,做圖書館的小職員比做大學生還好得多。

展開全文

金庸對這種“不平事”的看法,相信是一生不變大學。所以,後來在現實世界再見類似的事情,他的觀感依然:“抗戰勝利後,有一次我在上海搭火車,在火車站上看到一隊國民黨計程車兵。那正是赤日炎炎似火燒的盛暑天氣,七八名士兵湊錢買了一個西瓜,在月臺上分了吃。營長來了,認為他們不守紀律,穿著皮靴的腿立刻將西瓜踢得稀爛,大概他有意在許多候車的紳士淑女面前顯顯威風,喝令這七八名士兵跪在軌道上曬太陽,一直曬了大半個鐘頭,直到火車遠遠駛來,才令這幾名嚇得面無人色,曬得全身溼透的小兵起來。……猛獸殺害生物,只不過為了將之作為食料,人類卻發明了使人下跪的屈辱,人折磨人,不是因為自己肚餓而要將他吃了,只是自己的‘尊嚴’飢餓了,要將別人侮辱一番,以滿足自己的虛榮。”

賈島《劍客》詩云:“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大學。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金庸瞭然於胸,他化筆為劍,小說中的“不平事”綿綿不絕。

做外交官的理想,最終成空大學。不過,金庸笑看風雲之後,對當年的夢想重新反思:“現在回想,這個外交官之夢雖然破滅,卻未嘗不是好事。我大學的同班同學後來不少擔任國民黨政府的駐外大使、總領事等高職,後來一個個的失卻職務,失意閒居,對國家社會毫無貢獻……如果有可能將我作為小說家、報人、學者的經歷和他們交換,我肯定一定會拒絕。”金庸的人生經歷,倒可以為“歷史的最後階段是喜劇”作一註腳。

金庸周遊全世界的夢想,後來倒是自由地實現了大學。“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本是一筆豐富的精神財富。但金庸只在創業期間寫了一些遊記,如《旅遊寄簡——日本》《憂鬱的突厥武士們》。金庸功成身退後周遊列國,卻已無興趣付諸文字。作為讀者,我總覺得有點可惜:以金庸才大如海,在小說封筆之後,或寫遊記,或憶師友,甚至寫回憶錄,皆大可觀。

大學生涯的不完整性,不妨視作金庸心裡的一個“闕”大學。金庸後來得到許多大學的名譽博士學位,最後到劍橋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可能是一種心理補償。

另一種意義上的心理補償,則是終生學習大學

金庸早年就養成博覽群書的習慣大學。他讀過大量的武俠小說,也讀過許多外國小說,尤其喜歡大仲馬,《三劍客》(又譯《俠隱記》《三個火槍手》)一書對他一生影響極大,他寫武俠小說,可以說是受了此書的啟發。金庸認為《三劍客》的風格不像西方小說而似乎是一部傳統的中國小說。他說:“我寫人物,是從中國的古典小說學習的。《三劍客》教了我怎麼活用歷史故事。”

大仲馬有一名言:“歷史是什麼?是一個釘子,一個用來掛我的小說的釘子大學。”而金庸小說中的“歷史”,也不妨作“釘子”觀。

以中國史學而言,司馬遷“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深深地影響了金庸大學。他說:“歷史學家認為以人物傳記的形式來寫歷史,世上最早的是中國司馬遷的《史記》。”

抗戰期間的一個暑假,大學同學大都回家去了大學。金庸和一些無家可歸的同學住在校裡。天氣炎熱,他只好在教室裡埋頭讀書。讀的是《資治通鑑》和威爾斯的《世界史綱》。讀得倦了,便大汗淋漓地蜷曲在窄窄的長凳上睡一覺,醒來再讀。長凳只有半尺來寬,睡了一個暑假居然從來沒有在夢中掉下來過。他在《神鵰俠侶》中寫小龍女在一條懸空的繩子上睡覺,靈感或許自此而來。

《資治通鑑》和莎士比亞戲劇是金庸一生讀書的至愛大學。金庸在暑假讀名著:“我在學校時,有一年暑假的讀書計劃,中文是讀《資治通鑑》,英文讀四部莎士比亞悲劇。莎氏悲劇有詳細的註釋和分析,雖然是外國文,讀起來反比中文容易得多。《資治通鑑》是中華書局的四部備要本。一共有九十冊,要讀通它的標點,就要化相當力氣,至於難字難句、典章制度,更是查不勝查。結果只讀到六十餘冊,暑假就完了,學校開課,於是和世界上大多數讀書計劃的命運相同,我的計劃也無法完成。”後來他在不同的場合說:“文學與歷史著作中我最喜歡司馬光的《資治通鑑》。”“我讀《資治通鑑》,總是興味盎然,古文的簡潔高雅,其文字之美,一直是我希望學到的。當然還差得很遠。”“我讀《資治通鑑》幾十年,一面看,一面研究。”“《資治通鑑》令我瞭解中國的歷史規律。”

金庸從歷史著作中看到是非善惡、理亂興衰大學。自古以來所謂“以史為鑑”就是歷史與現實、人生之間的一道橋樑。司馬光花了十九年的時間編纂《資治通鑑》,完成之後的《進通鑑表》中說:“專取關國家盛衰,系生民休慼,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者。”

1946年11月,金庸進入杭州的《東南日報》當記者大學。他一度想進浙江大學讀碩士學位,因經濟問題不能放棄記者的職業而未讀成,但一直銘記浙大校長竺可楨對他說的話:“一個人求學問不一定要有學位,在哪裡都可以做學問;第二,做學問也是為了服務社會,你現在當記者也是一樣的。”

竺可楨的這一番話,不僅勵志,更富哲理大學。相信“求學問不一定要有學位”讓金庸深為受用,而他晚年既求學問,又求學位,不免讓人重溫孔子的一句話:“及其老也,戒之在得。”

2003年,金庸在杭州西子湖畔公開表示自己欠缺學問:“後悔應該多點時間來做學問,不應該花很多時間去做一些對人家有益對自己沒益的事情大學。寫小說娛樂人家,自己沒什麼好處的,辦報紙給人家看,自己沒什麼好處的,做學問,自己得益的。我好奇心很重,我覺得學問不夠,也是自己生活中、人生中一個缺陷。”(《金庸訪談資料集》第二冊第83至85頁)

無論如何,當年進入新聞界工作,讓金庸開啟了終生學習的模式大學。金庸說:“我編過報紙的副刊,要處理、編輯,同時自己撰寫關於電影與戲劇的稿件,我對影藝本是門外漢,由於工作上的需要,每天如痴如狂地閱讀電影與藝術的理論書,終於在相當短的時期內成為這方面的‘半專家’,沒有實踐的經驗,但理論方面的知識和對重要戲劇、電影的瞭解與認識,已超過了普通的電影或戲劇工作者。從此以後,‘即學即用’便成為我主要的工作方法。不熟悉我的人以為我學問淵博、知識面極廣。其實我的方法是,若有需要,立即去學,把‘不懂’變作‘稍懂’,使得自己從‘外行’轉為‘半內行’。”(《探求一個燦爛的世紀》第92至93頁)

從事新聞工作,是金庸“我的大學”、“我的研究生”生涯大學

本站內容來自使用者投稿,如果侵犯了您的權利,請與我們聯絡刪除。聯絡郵箱:[email protected]

本文連結://yxd-1688.com/tags-%E8%AE%8A%E5%8C%96.html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