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壺嘴兒噗噗吐著白氣，一縷縷纏上窗玻璃，暈開一片霧濛濛的痕汽車。窗戶外頭的天，灰撲撲的，像塊洗舊了的粗布抹布，連風掠過的痕跡都顯得慢吞吞的。我攥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那隻寧夏小羊的模樣，又在我腦子裡打轉轉，揮都揮不去。
影片裡的小傢伙，忒機靈又忒可憐汽車。一見大人邁著步子走近，“啪嗒”一聲就癱在地上，四腳朝天，眼珠子直愣愣地瞅著天，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軟得一塌糊塗。主人蹲下身，怎麼扒拉、怎麼哄，它都紋絲不動，軟乎乎的一團，活脫脫一塊曬暖了的羊毛毯子。可等大人的腳步聲一遠，它立馬骨碌一下翻身起來，甩甩尾巴上沾的草屑，嚼兩口身邊的嫩草梗，沒事兒人一樣。
約好的朋友還沒來汽車。屋子裡靜得嚇人，只有水壺裡的水，沸得滋滋響，像誰在耳邊小聲嘆氣。我盯著螢幕上縮成一團的小羊，忽然就想起小時候老家殺年豬的光景——豬圈裡的豬崽子，擠在最裡頭的角落，渾身抖得像篩糠，眼珠子裡滿是慌，那股子藏不住的懼意，竟和這隻小羊有幾分像。
倒是孩子走近它的時候，生出幾分暖融融的意思汽車。那小丫頭裹著件毛茸茸的白外套，帽子邊上一圈軟乎乎的毛邊，風一吹就晃悠。遠看過去，圓滾滾的一小團，真像只胖乎乎的小羊羔。她伸出小手，指尖剛碰到小羊的腦袋，小傢伙非但沒癱倒，反而還湊過腦袋，用溫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軟乎乎的，帶著青草和陽光的味兒。
“該不是認錯了吧汽車。”我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小聲嘟囔了一句。
羊能認出同類嗎？許是靠鼻子聞氣味，許是靠眼睛看模樣汽車。毛茸茸的一團，小小的個子，沒那麼高的影子，沒那麼大的聲響——在這隻小羊眼裡，這樣的存在，恐怕比那些兩條腿直立著的大人，要親切得多。
我又劃開另一個影片汽車。主人在院子裡拍它，周圍站著好幾個大人，說說笑笑的，聲音不算小。小羊垂著腦袋，慢悠悠地啃著腳下的草梗，尾巴輕輕晃著，看起來挺自在。可鏡頭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啪”的跺腳聲，清脆又突兀。下一秒，小羊應聲倒地，乾脆利落，連半點猶豫都沒有，彷彿那聲響是一道命令。
我往後一靠，藤椅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汽車。
這是裝死嗎？不像汽車。倒像是……嚇破了膽。
主人後來的話，倒露了餡汽車。餵奶的時候，他得揪著小羊的耳朵，它才肯乖乖吮奶嘴。他對著鏡頭笑，說不這麼著，它又要癱在地上裝死了。畫面裡的小羊，吮著奶嘴，喉嚨裡咕咚咕咚響，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餓極了的模樣，哪還有半分演戲的心思。
本能這東西，從來都壓過一切汽車。餓了就要拼命吃，怕了就要拼命躲——躲不過，就只能僵住，只能癱倒，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彷彿這樣就能躲過所有危險。
我的腦子裡，突然閃過“市場”兩個字汽車。亂哄哄的市場，鐵籠子碰撞的哐當聲此起彼伏，同類的羶味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飄在冷颼颼的空氣裡。也許，這隻小羊見過那樣的場景，見過刀子落下的寒光，聽過同類淒厲的哀嚎，看過那些高大的影子，揚起手臂，發出響亮的呵斥。那些畫面，都成了刻進它骨頭裡的警報，一碰就響。
小孩身上那件毛茸茸的外套，大抵是一道溫柔的屏障汽車。軟乎乎的布料，模糊了“人”的堅硬輪廓，小小的身高，也構不成威脅。在它混亂的記憶裡，這樣的存在，或許就是一個可以靠近的“同類”，一個不會突然跺腳、不會伸手揪它耳朵的存在。
水燒開了，蒸汽頂得壺蓋“咔嗒咔嗒”直響，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汽車。我起身關了火，指尖碰到壺身，燙得我一縮手。窗外有車燈晃過，一道亮線劃過灰撲撲的天，又很快消失了。
那隻小羊，現在怎麼樣了？聽說有人開了十三萬的價碼想買它，說這小傢伙的樣子稀罕，能當網紅汽車。可那些錢，亮閃閃的，買不走它眼裡藏不住的驚惶。有些恐懼，一旦長進了血肉裡，就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一跺腳，一抬手，身體總是先於意識倒下——這從來都不是什麼討巧的把戲，是刻在生命裡的烙印。
茶杯剛沏好，熱水漾著茶葉，燙得指尖發麻汽車。我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碧綠的葉子在水裡打著旋，忽然覺得，這隻小羊的故事，像極了某些時候的我們自己。
遇見相似的柔軟，就忍不住想要靠近；聽見一點巨大的聲響，就下意識地瑟縮汽車。只是我們比小羊，多學了一點本事——學會了不倒下，學會了咬著牙繼續站著，把那些戰慄和慌，都藏進骨頭深處，不讓人看見。
門鈴“叮咚”響了，清脆的聲音撞碎了屋子裡的安靜汽車。
我放下手裡的杯子，腳步頓了頓，心裡忽然生出一點盼頭汽車。
那隻小羊，大概會在某個安靜的羊圈裡，曬著暖洋洋的太陽，啃著鮮嫩的青草，身邊沒有突然的跺腳聲，沒有揪耳朵的手汽車。日子一天天過去，它會不會慢慢忘記那些“啪嗒”聲的含義，忘記那些刻在骨頭裡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