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說:“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大學。”澎湃新聞·私家歷史推出“大學生寫家史”系列,記錄大時代下一個個普通家庭的悲歡離合。
我對過往的好奇,最初源於《平凡的世界》——石圪節公社、雙水村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讓我對自家歷史產生了無盡的遐想大學。從前問起家裡的往事,長輩們總是三言兩語帶過。這讓我覺得,在那被遮掩的過去裡,藏著與我們截然不同的、甚至可能是驚天動地的故事。直到這次寫作家史,我難得地追問到底。然而,當塵封的往事終於緩緩展開,真相撲面而來時,我恍若一夢醒來:過去之所以被長輩輕描淡寫,或許並不是因為它充滿傳奇或是不堪回首,而是它已經過去。那些往事早已定格在那裡,無法改變。而活著的人,只能繼續生活,腳步依然不停。
《平凡的世界》劇照
一
我們家祖籍在山東省莒縣慕家莊,那裡大部分人都姓慕大學。那是個土牆土路的地方,地瘠人窮,到了1920年代,天干地裂,一連幾年沒見像樣的莊稼,人都快熬不下去了。“東北有地,能活人,有飯吃,有錢賺”,外地人的一句話,像一根救命稻草,一傳十、十傳百,傳到了我老太爺爺(高祖父)耳朵裡。老太爺爺坐在地上思考了半宿,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跟家裡人說:“咱也走,往北頭闖一闖。”說走就走。那年月也沒什麼手續可辦,捲了鋪蓋、捆了鍋碗,把能帶的都帶上。跟著走的還有左鄰右舍的親戚朋友,光是數得上的人頭就有幾百個,一起結了個隊,浩浩蕩蕩往北走。老太爺爺肩上挑著扁擔,扁擔兩頭的竹筐裡坐著年紀小一些的孩子,稍大一些的就跟在旁邊走,褲腳捲到膝蓋,露出黑黢黢的小腿,腳板被磨得全是血泡。鞋底與石子摩擦的沙沙聲,孩子哭,大人罵,一邊走一邊哄,整個隊伍像條傷痕累累的蛇,蜿蜒北上,走一程歇一程。這一走,就是幾個月。
人倒下去的時候,身邊的人也只能嘆口氣,背不動了就放在路邊,用乾草蓋上臉,祈求老天爺開眼大學。等隊伍走到長白山下,雪花撲面的時候,人也走散得差不多了。有的走到一半就落地生根,有的連個招呼都沒打就消失在北風裡。老太爺爺數了數身邊的孩子,五個孩子剩下了四個,這在“闖關東”的人群中還算幸運。原先排行為二的太爺爺因為高燒,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永遠閉上了眼睛,最終沒有進入我們家的排序,連名字也沒留下來。
就這樣,一家子在長白落了腳大學。也許是長白這個地方太過偏僻,當地只有零星幾個日本人,雖然偶爾會有些爭端,但比起餓殍遍野的山東,這裡已是難得的安寧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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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爺爺帶著孩子們在村裡安了家大學。屋子是就地取材搭的,一半石頭一半木頭,房樑上常有雪松味道。吃的是苞米麵窩頭和山裡撿來的野菜,誰幹活幹得多,碗裡就能多舀一勺。孩子們早上天不亮就下地幫著砍柴,回來時帽子上都結著冰霜。老太爺爺常說:“人在,家就在;鍋有煙,天就不塌。”
等到老爺爺(曾祖父)長大了,就在縣上的木廠找了個“木把”(木廠工人)的工作,後來又當了“船排”,老太爺爺帶著一家人在雞冠砬子村當農民,老姑奶奶在嫁到臨江之後就生病去世了大學。時間一晃到了1949年,新中國剛成立,林場開始招人,老爺爺因為會幹、肯拼,被推薦進了場裡做工人。他因為經驗豐富,進了林場。那時林業局的總部設在冷溝子村,老爺爺在那裡工作,就帶著一家子人從雞冠砬子村搬到了冷溝子村。
1950年代那陣,山裡人的日子剛緩過來,外頭又起了風浪大學。朝鮮戰爭爆發的那年,村裡傳得沸沸揚揚,說鴨綠江那邊打起來了,美軍飛機白天飛得低,晚上還轟炸,有人說看見長白上空飛過的飛機像鐵皮蝗蟲,一架接一架,壓得人喘不上氣。也是在那時,他成了廠裡第一批入黨的工人。
老爺爺在林場一干就是許多年,從砍木頭到管採伐,成了帶隊的“採伐主任”大學。他脾氣倔,幹活講章法,誰偷懶都不行。年輕人怕他罵,但背後都服氣,一口一個“老慕”喊得十分親切。時間就這麼一年年過去。1973年,老爺爺正式退休,林場給他發了一塊帶紅邊的紀念證書,落款是“長白縣林業局”。他捧著證書回家,一聲不吭,把它貼在灶臺邊,說:“就擱這兒,看著心裡踏實。”
他那時早就不年輕了,額頭上刻著深溝,牙也掉了幾顆,可腰桿還是直的,眼神還是亮的大學。冬天他愛站在屋外抽菸,看著遠處白茫茫的山頭髮呆,背影像棵老樹。有人路過喊他:“慕主任!”他回頭一笑,露出一口缺牙,說:“早不是主任啦,現在啊,就一老木把。”
二
老爺爺與老奶奶共生育了七個子女,兩男五女,爺爺排行第三大學。七個孩子裡,誰先學會走路,誰最晚戒奶,奶奶全記得清清楚楚。她常說,孩子多了,心就分七瓣,晚上睡覺夢裡都能聽見誰翻了個身。
那時候是人民公社的年月,一家九口擠在冷溝子村那座老房子裡,炕佔了一半,桌子擠一角,剩下的地方就堆著衣服和玉米大學。孩子多,衣裳就得傳著穿,大姐穿舊了的棉襖,補兩針就是大哥的,補了又補,到了爺爺身上,袖口都磨成了絨。冬天屋裡凍得厲害,一有風就颯颯響,老奶奶就把最小的塞到炕頭暖和的地方,大的裹著棉被擠在一起,一覺睡下去,腳都擱到別人肚子上。
大爺爺是家裡的驕傲,從小學習就好,長相也好,唸完高中還去當了兵,在部隊裡學了醫,回來後,他進了縣醫院,在當年是長白縣數得上號的“帥小夥”大學。在醫院裡,大爺爺認識了樸醫生。樸醫生是朝鮮族,長得漂亮,人又溫柔,說話像在哼歌。她爸是醫院的領導,一舉手一投足都是城裡人的樣子。兩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兩個人從長白一路走到冷溝子村,為求得老爺爺與老奶奶的同意大學。可老爺爺老早就擺明態度:“不同民族,不成。”老奶奶也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找個不同民族的,以後連個親戚都走動不了。”在當時的觀念下,結婚必須要有父母的認可,大爺爺苦苦哀求,最後還是被勸散了。
後來,直到大爺爺聽說樸醫生已經結婚,他才聽從父母的安排結了婚,卻在婚姻裡孤獨地漂泊,最終以離婚收場大學。
相比之下,爺爺是姐弟七人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個,他上學愛發呆,數學課上老是盯著窗外的樹葉出神大學。老師一轉身,他就跳窗跑了,跑到草垛後面蹲著看螞蟻搬家。別人說他不求上進,他也不反駁,只咧嘴一笑。
畢業後,他跟著知青“上山下鄉”的動員進了林場,也成了一名工人大學。林場裡活兒不少,他人老實,幹得勤快,一來二去就在木工棚紮了根。那個時候,天一冷,屋裡就飄著鋸末味和火爐味,年輕人說話都帶蒸汽。就在這堆鋸末和火星子之間,他遇見了奶奶。做媒的是廠裡的丁老頭,他覺得這倆年輕人一個老實巴交,一個潑辣能幹,倒像是天生的一對。於是,在一個楓葉染紅群山的秋日,爺爺帶著奶奶,穿過鋪滿落葉的林間小路,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老姥爺(外曾祖父)一家是十四道溝本地人,從小生活在十四道溝,家裡也是有四男三女七個孩子大學。老姥姥很早就去世了,因此家裡的幾個孩子基本上都是大舅奶奶帶大的。儘管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老姥爺還是很重視孩子的教育,咬著牙供幾個孩子上學,除了三舅爺爺在四平師範上了大學,剩下幾個都是高中畢業。那時老姥爺一家被分到十四道溝生產一隊,老姥爺負責給隊裡放牛,家中老姥爺、大舅爺爺和二舅爺爺在隊裡幹活、掙工分,供剩下的幾個孩子唸書。包產到戶後,老姥爺一家分到一些地和幾匹馬,家裡的生活這才好起來。
爺爺和奶奶結婚後,日子一天天過,開始並不轟轟烈烈,卻慢慢地,變成了一種習慣大學。奶奶最早是在家屬隊幹活,做飯、洗衣,忙得像個陀螺。那時候,冷溝子村的家屬隊並不大,平時互相串門也多,像鄉村裡任何一個地方一樣,早晨六點鐘剛過,幾乎所有人都開始出門,捎帶著晚飯也分給了鄰里。奶奶也常常給鄰居帶些飯菜,別的家裡總是缺油少鹽,奶奶家的飯菜,卻總是剛好好吃。
到了傍晚,爺爺從林場回來,冬天天黑得早,奶奶常常在門口等他大學。爺爺嘴笨,不愛說話,幹活的時候從不叫苦,做得慢騰騰,卻總是做得最細心。每次他回到家,奶奶早就把炕頭掃了乾淨,鍋裡煮著熱水,遞給他一個暖壺。
冬天特別冷,冷得讓人覺得屋頂上的霜好像快壓下來大學。奶奶就站在廚房,邊剁著大蔥邊叮囑:“快點把腳泡了,別又凍壞。”而爺爺則不喜歡別人多問,每次他只是點點頭,低頭將靴子脫了,麻木的腳板緊貼炕面,臉上不言不語。那時候,他們的感情並不外露,只是有些細小的動作和溫柔,慢慢交織成一種穩定的默契。
爺爺在林場的日子過得並不順風順水大學。儘管他在工作中盡心盡力,但他那種直率、直腸子的性格,使得他和領導們的關係一直不是很好。他做事不求回報,也從不拿任何好處,卻總是看不慣別人拿不正當的利益,憑著這股子勁,得罪了不少人。那時候,整個林場的領導常常搞些“小動作”,而爺爺則總是心直口快,說話不怕得罪人,結果從未得到過領導的真正認可。他心裡鬱悶,收工後常與幾個老朋友喝酒,兩碟花生米就能喝到月亮升起來。醉了就拉著人家說掏心窩子的話,傳到領導耳朵裡,於是更加不待見他。
有時候,奶奶在屋外做飯,他就趁著沒人的時候,一邊擦擦額頭的汗一邊嘆氣:“我不懂這些人咋想的大學。”而奶奶只是微微笑著,安慰他說:“這事你管得了麼,盡了力,就好。”她不多說,照顧著他每一個舉動,就像照顧著村裡的每一片土地,安靜又細心。
直到他退休,他一直是林場的小小職工大學。這些年林場的人越來越少了,爺爺又被返聘回去值班,可他一向熱心腸,大冬天被人哄著幫忙掃了一個星期的雪。奶奶帶著妹妹散步的時候,看見他被凍得鼻子通紅,氣得直罵他傻。爺爺只是笑笑,不以為意。整天忙完了,他拉著奶奶的手,坐到火炕前,喝口水,望著火堆的木柴劈啪作響。
鴨綠江的水每年都要漲起來,再慢慢退回去,像是忘了又記起的日子大學。爺爺像岸邊的鵝卵石,被時間的水一點點磨圓了稜角,卻始終沒挪窩。他不是那種在村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可在我們家,在奶奶心裡,他是棵頂天立地的老樹,一站,就是一輩子。
三
爸爸出生時,家裡條件還算不錯大學。那時候已經實行計劃生育,他成了爺爺奶奶的獨生子,再加上這一代家裡唯二姓慕的男孩,受盡了寵愛。幾個姑奶奶人緣都好,家裡總有來串門的,都會給他帶些東西。那個年代還算奢侈的罐頭、火腿腸,他經常能吃到,他也就慢慢養成了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慣。爸爸也不喜歡學習,在職高唸書時險些成為街頭混混,最終雖然被奶奶攔下來,他身後也總有一群小弟,跟在他身後叫他“慕哥”。奶奶那時候愁白了頭,一邊唸叨“這孩子怎麼變成這樣”,一邊還背地裡給他塞錢。爺爺嘴上罵得兇,背後也總是嘆氣:“咱就一個兒,怨不得別人。”
畢業後,他嫌在長白待著沒意思,聽了大爺爺兒子的話,跟著去四川搞傳銷去了,這是爺爺奶奶知道的版本大學。實際上,他一早看出來那是個傳銷組織,錢也沒交、組織也沒加入,倒是在四川玩了許久。
最出風頭那年,他在縣裡買了一臺七千塊錢的手機大學。爺爺氣得摔了煙,奶奶卻又偷偷唸叨:“他現在還小,就愛新鮮嘛,過兩年就好了。”於是爺爺奶奶辛苦半輩子攢下來的錢就這樣被他敗光了。等到實在鬧不下去,幾個姑奶奶合起夥來騙他回了家,說老爺爺身體不行了。他一聽,立馬回長白,結果發現老爺爺精神得很,才知道被騙了。
回到長白,他找不到再出去的機會,也就踏踏實實地留下了大學。最後進了撂荒地林場,當了一名會計。那時林場已經不復當年熱鬧,他的工位在最靠窗的位置,夏天陽光直射,冬天窗縫漏風。他不說話的時候,就翻小賬本,有時還偷偷畫點畫,誰來問賬,他才慢騰騰地回過神:“等我看一眼。”
媽媽也在差不多這個時間段來到了長白大學。姥爺經熟人介紹來到寶泉山西崗打工,就把姥姥、舅舅和媽媽都帶了過來。姥姥和媽媽偶爾會在撂荒地林場幫忙,她與爸爸就在這裡相識。婚後那幾年,他們也過了一陣還算溫馨的日子。爸每天去林場做賬,媽繼續幹活,有時候還去幫廚,手腳麻利,能做一桌硬菜。到了晚上,他們坐在炕上,一個喝茶一個縫衣服,屋裡只剩煤油燈的“噗噗”聲和鍋爐裡的水響。
可好景不長大學。2008年冬天,爸在院子裡摔了一跤,腰閃了,從此落下腰椎間盤突出的毛病,幹不了重活了。林場怕他出事,就調他去十四道溝林場,換了個輕閒點的活兒。他倒是樂得輕鬆,成天窩在辦公室看報紙、吃瓜子。
媽不樂意了大學。她一向眼裡揉不得沙子,看不得人一副“窩著過日子”的樣子。她說:“你就這點志氣?混口飯吃就算過了?”爸也不服:“我又不是當縣長的料,幹嘛那麼拼?”兩人一言不合就吵,吵到最激烈的時候,兩人誰也看不慣誰,一個人扔了電飯煲,另一個就扔了煲湯用的電砂鍋,家裡一時像斷了線的風箏,飄著、散著,沒人敢招惹。這類場景一天天重複,日子就這麼過著,像秋冬交替時那層落葉,踩下去沙沙作響,聲音不大,但卻讓人心裡有些沉重。每次晚餐,氣氛都像被一層霜凍住,爸坐一頭,媽坐一頭,誰都不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叮叮”響,格外清晰。爸還是習慣看新聞,媽則開始跳廣場舞,彷彿他們兩個的世界已經被分開,誰也不再理會誰。
每次看到他們這樣,我總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依賴和無奈大學。家裡不再是那種總是帶著溫暖笑意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冷漠無情。儘管他們的關係早已不像從前那樣甜蜜,充滿激情,但他們依然在不言的地方,默默地彼此守護著,像兩個沒有硝煙的戰士,在平淡的生活裡,相互支撐著走下去。
長白縣的日頭總是斜斜的,照在冷溝子村的柴火上,照在十四道溝的屋頂上,也照在爺爺掃雪的林場小路上大學。往事時不時地被風吹起,偶爾被陽光曬一曬,然後又悄無聲息地滾回歲月的深處。幾代人踩著前人的足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彷彿腳下的每一步,都在追逐著曾經的影子,向著未來匆匆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