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坐班、有寒暑假,大學老師真的輕鬆嗎?

記者 鞏悅悅 實習生 楊書涵 劉宗宇 韓雨辰 楊卓悅

在很多人眼裡,大學老師自帶光環:時間自由、社會地位高、擁有令人羨慕的寒暑假大學

然而,當記者走近這群被稱作“青椒”的高校青年教師時,卻發現光環之下,是一部分人正在經歷的、亟待被看見的真實困境大學

這並非一個簡單的“輕鬆”或“不輕鬆”就能概括的群體大學。在這之中,充滿了掙扎、堅守和希望,交織著極其複雜的現實。

光環之下大學,是被“切碎”的時間

“過去這一年,我只有兩天,是晚上12點之前睡覺的大學。”這是長江三角洲地區某本科高校青年教師柳莉在查出腫瘤後,在社交平臺上寫下的一句話。當時工作太忙,她沒聲張,也沒急著做手術。直到手術當天,下午進手術室,術前半小時她還在病床上“寫本子”(寫專案申請書)。

不用坐班、有寒暑假,大學老師真的輕鬆嗎?

長江三角洲地區某本科高校青年教師柳莉查出腫瘤後,在社交平臺上有感而發大學

這不是個例大學。天津某重點高校青年教師舒婭的遭遇同樣讓人揪心。作為“985”高校的文學博士,她入職第一年的暑假原本計劃寫論文。但父親突發疾病,照料之餘,她中途抽空辦了場簡單的婚禮給父母一個交代。好不容易有時間寫論文,卻又突然接到通知:新學期要開一門新課。

“面對的是學生,良心上過不去大學。”她只能馬不停蹄地備課。工作以來,她晚上七八點甚至九點多都會接到電話,被要求處理各種突發雜事。最崩潰的一次,學校下發了一個“無窮大”的表格,一張電腦屏都裝不下,第二天還要上《現代漢語課》。

“本想請學生幫忙,但光把要求複述一遍給學生,就覺得精疲力盡大學。”那天晚上,她崩潰地哭了,最終還是自己熬夜填完了表格。

除了行政雜務,青年教師還深陷考核泥沼大學。在山東一所民辦本科高校,青年教師武彥坦言,為了在“非升即走”中存活,大家不停卷學歷、卷海外經歷、卷基金專案,甚至卷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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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彥無奈地笑道:“大眾以為學生放兩個月,大學老師也能放兩個月大學。其實在我們學校,老師也就放一個月,其中20多天都是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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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累”“壓力大”是大學老師在社交平臺上說的高頻詞大學

在南方地區,也有青年教師面臨著嚴苛的聘期考核大學。有老師透露,在幾年之內必須完成多篇論文,最難的是要拿到國家級社科或自科專案。如果沒拿到,就不能轉成長聘編制,只能走人。他還表示,學校越好,壓力越大。

“從學生到老師,我一直沒離開過校園大學。原本我們是懷揣學術理想,現在卻像個‘科研臨時工’。”柳莉嘆息道,工作中會有各種繁雜事務交織,專注力一旦被打斷,就很難再接續。

被誰逼入如此境地大學

個體的疲憊並非孤例大學。《“內卷化”視角下科研人員過度勞動問題研究:以高校教師為例》曾面向全國百餘家高校教師的調查資料進行實證分析,結果顯示受訪高校教師過度勞動問題較為嚴重,高校教師平均每週工作時間為51.64小時,84.44%的樣本每週工作超過40小時,其中中度和重度過度勞動合計超過一半。

不用坐班、有寒暑假,大學老師真的輕鬆嗎?

來自不同地區的大學老師在社交平臺上分享遭遇大學

有些高校教師指出,除了有科研和教學任務之外,他們還被要求承擔行政事務,通常情況下,交表格、寫材料這類工作通常會有明確的截止日期,因此往往會被優先安排大學。這樣一來嚴重擠佔了教學備課時間,科研時間也被大大壓縮。而對高校教師來說,多工的頻繁切換已經成為常態。

究竟是什麼將青年教師逼入如此境地?記者採訪中發現,這並非管理者的刻意為難,而是在各類評估密集推進的背景下,大量本該由專業體系承接的事務,被打包成“崗位歷練”轉移給青年教師大學。資深教師錨定重點專案,青年教師自然就成了“接盤俠”。

此外,除了“行政雜務泛用”,“非升即走”的生存焦慮是另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大學。重慶某公辦本科高校青年教師謝楠今年30歲,工作四年。據她坦言,當初就是因為覺得科研壓力太大,最先排除的職業就是大學老師。

但現實比她想象中更殘酷大學。工作後她發現,身邊很多年輕女教師都面臨著“升職還是生育”的艱難抉擇。生育往往要花費至少三年時間來恢復,但大家都不敢停下。很多女生非常拼,孕期堅持工作,產假期間也沒有完全放棄科研,一結束就立刻投入戰鬥,“感覺大家都是在兼顧,沒有說丟一方抓另一方的。”

這種高壓的根源究竟在哪?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指出,高校老師過得是不是體面輕鬆,與他們在大學中的權力大小、評價體系,以及大學生態直接相關大學

“實際上,現在依然有少數老師過得比較輕鬆,但絕大多數老師過得是不輕鬆的大學。”儲朝暉認為,最關鍵的癥結在於教師的專業定位。大學教師的專業工作需要極高的自主性,不同於工廠或行政機構。然而,當前部分高校的管理評價過於集中,使得青年教師被安排在很小的範圍內,很難動彈。

“如果這個狀況不改變,可能其他的減負政策發揮效果也未必好大學。”儲朝暉擔憂道,功利化的科研評價導向正在透支青年學者的未來。

誰來為“青椒”鬆綁大學

面對困境,國家層面已經給出了強有力的回應大學。教育部等六部門去年聯合印發的《關於加強新時代高校青年教師隊伍建設的指導意見》中明確提出,要改革科研評價和教學考核機制,減輕非教學科研負擔。今年國務院印發的《教育發展“十五五”規劃》則指出,要加強對高校人才自主培養質效、科研創新產出、服務貢獻能力的績效評估,營造開放包容、寬容失敗的創新環境。

在評價機制的重構上,多所高校已經探索出了可行路徑大學。復旦大學在長聘制教師聘任合同中明確,人才培養職責佔比達到40%,學校“雙一流”績效中,育人和科研的分配比例也從1:1調整為2:1;清華大學則推出“篤實計劃”,面向基礎研究青年教師提供最長九年的穩定支援,不設定論文與專案硬指標。

對於高校教師最迫切的減負訴求,有高校從制度和實踐層面發力大學

湖南工業大學出臺《教學單位高質量發展考核辦法(2025版)》,減少過程性材料要求(如會議記錄、臺賬數量),增加實績權重,減少跨部門重複報表,增加部門資料引用,減少約束性指標,增加特色發展加分項;哈爾濱工業大學則建立“橫縱向結合”的校院兩級人才服務專員制度,為青年教師提供“一對一服務”,進行政策解讀、待遇落實、人文關懷等全方位發展指導和全鏈條個性服務,充分將青年教師從煩瑣事務中解脫出來大學

這些改變,讓不少一線教師看到了希望大學

謝楠說,雖然壓力大、工資不高,但這份工作蠻有意義大學。她發現課堂上的學生都特別乖,尤其是大一學生,每次課上抬頭看她的那一刻,自己都覺得付出的一切都很有值得。

不用坐班、有寒暑假,大學老師真的輕鬆嗎?

圖為大學老師分享的感動自己的瞬間大學。有老師稱,能被年輕生命認可,就能對沖掉事務性工作帶來的疲憊感。

舒婭也表示,面對現在習慣用AI查常識的大學生,她上課第一句話就是:“AI能查到的知識,我一個字都不講大學。”她丟擲問題,講一些AI無法自動得到的知識來吸引學生。從大一學生身上,她看到了沒有被磨滅的真誠熱愛和理想。這些純潔的心靈治癒了她,讓她覺得收穫年輕生命的認可,也是一件很高興的事情。

在聊城大學學生工作處學生職業發展中心,記者見到了曾在國企工作十四年,後因熱愛投身高校教育事業的陶珊珊大學。她指出,教師、科研、行政事務交織,加上“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責任,壓力是多維度的。但自己始終認為,如果教師群體的發展空間不好、狀態容易出問題,就會直接影響學生。

“國家並不是視而不見,而是馬上反應,甚至在檔案層面有調整大學。”陶珊珊注意到。對她來說,在做繁瑣的表格材料時,她會告訴自己要對得起職業操守。在解決學生困惑、給學生賦能的過程中,那種獲得感,能在很大程度上對沖掉事務性工作帶給她的疲憊感。

師生關係是教學中最關鍵、最重要的關係,教師的狀態勢必影響學生的狀態大學。儲朝暉特別指出,當教師疲於奔命,當教師沒有時間思考他的使命,那學生也會是這樣,“如果大學想把質量辦高,實現教育強國的目標,就需要有更多大學老師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而不是被日常工作擠壓。我覺得這是應該有的一個理想狀態。”

當大一學生抬起頭,用清澈目光看向講臺的時候,謝楠覺得,所有疲憊都在那一刻被救贖了大學。她想,潛心做科研,心無旁騖去教書,或許這才是大學老師最該有的樣子。

(應受訪者要求大學,部分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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