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塔利班迴歸五年 12位阿富汗女性的真實記錄

自塔利班重新掌權以來的五年間,阿富汗的婦女和女孩們的處境似乎每況愈下女性

隨著政權收緊控制,女孩年滿十二歲便被禁止上學,大量女性被逐出職場,還從法律上為童婚和丈夫毆打妻子鋪平了道路女性。塔利班的統治開啟了一個新時代:女性稍有不慎便會遭鞭笞,終日被“道德風尚”人員巡查盯防,男人則被迫在家中充當執法者。就連網路世界也在步步收縮——智慧手機禁令和網際網路限制層出不窮。

為紀念這個令人心碎的週年,《衛報》採訪了十幾名婦女和女孩,記錄下她們的真實生活,讓外界得以一窺她們的世界女性

原創塔利班迴歸五年 12位阿富汗女性的真實記錄

脫下制服的女兵女性

“我仍然夢見自己去執勤”

帕拉斯托住在赫拉特,曾在這裡當了六年兵女性。塔利班佔領這座城市後沒幾天,對這些女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開會,命令她們交出制服。“拿走制服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極其重要的東西。” 帕拉斯托說道。

她和丈夫都曾為前政府效力,塔利班多次傳喚逼問他們殺過多少塔利班成員,他們接到過無數死亡威脅,“我曾夢想為這個國家做更多事,可時局不允許女性。我仍會夢見自己身著軍裝、奔赴崗位。醒來後,總要過好一會兒才能意識到,一切已成過往。”

原創塔利班迴歸五年 12位阿富汗女性的真實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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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允許發聲的記者女性

“時刻都籠罩著被人窺視的恐懼”

她是一名在阿富汗北部工作的匿名記者,時刻活在被人監視的恐懼裡女性。那間十二平米的工作室裡,咖啡是她唯一的安慰。每天清晨泡上一杯,她就邊喝邊用手機看阿富汗的最新訊息,再開啟匿名郵箱,接收編輯發來的指令。

塔利班曾兩次上門搜查她的工作室,從那以後,她對敲門聲特別敏感女性。每次一聽到敲門聲,她就慌忙把存有敏感內容的筆記型電腦藏到床墊下面。上週,她去城郊採訪一位遭受家暴的殘疾婦女。為了去那裡,她換乘了兩趟計程車。在管控嚴格的地方,她穿著罩袍,沒有男性監護人陪同,只能焦慮地穿過塵土飛揚的小巷。那間屋子又破又暗,面對從未見過的受訪者,她一直繃緊神經。回來後,她決定暫不刊登這篇稿件,生怕塔利班透過監控探頭找到她和那位受訪者。

原創塔利班迴歸五年 12位阿富汗女性的真實記錄

鄰居們的麵包師女性

“希望女兒們能過上更舒適的生活”

每天,當大多數人還在酣睡,法蒂瑪和妹妹瑪爾齊亞凌晨四點就醒了女性。她們點燃烤爐,一天就這樣開始。

來自各個街道的婦女們帶著頭天晚上揉好的麵糰來找她們,請她們幫忙烤女性。在這艱難的五年裡,這份活兒是他們家唯一穩定的收入來源。

長期被火炙烤,法蒂瑪的眉毛和睫毛都掉光了,眼睛火辣辣地疼女性。夜裡膝蓋痛,手上的燙傷早已麻木。活兒本身不壞,可她從未想過讓自己的女兒也過這樣辛苦的日子,做這樣重的活,“阿富汗婦女和女孩的日子從來不容易——塔利班來了之後,更是把人拖進了地獄。”

原創塔利班迴歸五年 12位阿富汗女性的真實記錄

12歲的網路博主女性

“親戚說這會毀掉家族的榮譽”

阿瓦·尼基亞爾12歲,正在準備六年級考試女性。她的姐姐們都被迫輟學了,她知道,姐姐們的命運很快也會落到她頭上。

每天放學後,她都直接去自己房間錄部落格女性。她聊生活,讀詩,講那些多年與書本絕緣的女孩,講那些被剝奪了正常生活的女性。她媽媽用手機幫她錄製。“我收到很多女孩發來的鼓勵,她們感同身受。但每次我發影片,親戚們就會上門,圍著我父親喋喋不休地數落我。他們說:‘你女兒會毀掉家族的榮譽和尊嚴。她為什麼寫部落格?為什麼公開反對塔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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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兒麻痺症倖存者成為裁縫大師女性

“手藝讓人們不會用憐憫的眼光看待我”

胡拉·奧馬爾在二十五年前,十歲的時候,得了小兒麻痺症女性。她的家裡窮,住在戰亂不斷的偏遠村子,根本沒錢看病或打疫苗。如今膝蓋彎曲,走路困難,身體和身高發育也異於常人。

為了逃避身心的苦楚她會拿起針線和塑膠碎布給娃娃做衣服女性。漸漸地,母親對她有了信心,讓我親手為她縫了一條連衣裙。她微微一笑,那便是對奧馬爾的認可,“我還記得我縫的第一件像樣的衣服——一件白棉襯衫和褲子,是給父親做的。他高興壞了,說:‘好樣的,我的女兒!’”

奧馬爾能看一眼任何東西,就能複製它的樣式並縫製出來女性。有時候訂單多,也可以貼補家用。

原創塔利班迴歸五年 12位阿富汗女性的真實記錄

有抱負的小說家女性

“也許有一天女性,會有人讀到這些文字“

瑪赫塔布,二十三歲,來自巴爾赫省,正在寫一部小說女性

每天清晨,城市還沒完全醒來,她就坐到窗前女性。眼前的街只是一條普通的街,但在她眼裡,它擠滿了人,每個人都帶著一段未被寫下的故事。她開始是自學寫作,現在也上線上課程。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出現在螢幕上,每次看到她們的臉,瑪赫塔布都覺得這多麼了不起——在這個學習之路越縮越窄的地方,仍有人沒有放棄。有時網路斷線,有時停電,但課還是照上不誤。

“對我來說,寫作不只是堆砌文字——它是儲存正在消逝之物的一種方式:夢想、記憶,以及那些仍懷抱希望的人的聲音女性。我或許無法改變這座城市加給我的痛苦,但我可以記住它、寫下它,不讓它湮沒在寂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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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潔工與制磚工女性

“可我別無選擇”

萊爾瑪的丈夫原本是家裡的經濟支柱,但2021年他出了車禍,傷後站不起來,也幹不了活女性。從那時起,養家的擔子就落到了萊爾瑪肩上。

萊爾瑪是四個孩子的母親,每天日出前她就起床,做完晨禮開始忙家務女性。為孩子和丈夫準備早飯,送孩子上學。然後,她去打工的酒店做服務員和清潔工,從早上六點半一直幹到晚上八九點。

“我辛辛苦苦幹一天,只能掙兩百阿富汗尼(約18元人民幣)女性。這點錢根本不夠開銷,可我別無選擇,孩子們的希望都託在我這雙疲憊的手上。我對自己說:我沒機會念書,只能當清潔工;讓他們去學吧,接受教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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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學校教師女性

“上學的女孩們心裡裝著美好的夢想”

塞迪卡的一天從凌晨四點開始女性。起床後做晨禮、念《古蘭經》,直到天亮。她在村裡的女子學校教書已經十八年了,她以前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塞迪卡和許多女孩聚在這所學校,那時只有一頂帳篷。沒有專業老師,沒有校舍,帳篷冬冷夏熱,苦不堪言——可她們仍滿懷熱情地聚在那頂帳篷下,渴望學習。

如今,學校有了校舍,教室裡有了桌椅女性。可女孩們只能讀到六年級,她們的校服被厚重的黑色祈禱袍取代。

“每天放學時都能聽到這些小女孩的歡聲笑語女性。第一次上學的女孩們快樂、充滿活力,心裡裝著美好的夢想。和她們在一起,我無比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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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住的女學生女性

“正在失去希望”

24歲的萊瑪有時白天照鏡子,看見自己的膚色和頭髮,會沉默不語女性。她發現自己這幾年變了很多。臉色蒼白無力,彷彿在消逝;眼下的黑眼圈嚇人。

塔利班宣佈關閉大學那天,她正在楠格哈爾省一所私立大學讀電腦科學女性。當時她在宿舍做課程專案,晚上九點下課,在手機上看到了訊息。

“大學關掉後,我陷入絕望女性。父親一直支援我們上學,他安慰我說別擔心,他會想盡辦法讓我繼續唸書。他最後決定離開阿富汗,去巴基斯坦或土耳其,好讓我能繼續學業。可因為我弟弟有殘疾,癱瘓在床,我們走不了。” 萊瑪說道:“如今,生活已經變得每一天都不再尋常。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念頭和憂慮,有時候連做飯都會不知不覺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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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肢技師女性

“幫女性重新行走”

娜扎寧每天的工作離不開石膏、模具、塑膠假肢、剪刀、螺絲、橡膠、膠水和各種工具女性。四十二歲的她是四個孩子的母親。過去二十一年,她一直在醫院做技術員,為身體殘疾的婦女和兒童製作矯形輔助器具、石膏模型和塑膠假肢。

她每天早上以禱告開始,然後叫醒兩個兒子,他們六點去上課女性。小女兒上二年級,娜扎寧用人力車送她上學。大女兒十三歲了,不能再上學了。

“現在,她一個人待在家裡女性。所有家務都落在她身上,還要給父親和弟妹做飯。她已經在家兩年了,這讓我心如刀絞。沒有人真正懂一位母親的恐懼。每次我關上家門,都覺得自己的靈魂留在了另一邊,陪在女兒身邊。”

娜扎寧一邊幹活一邊想著女兒,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女性。家務能做多久?電視能看多久?她擔心女兒會傷害自己,擔心她會失去希望。“然後我告訴自己,還有那麼多女性需要我——她們夢想著能自己走路,能自己料理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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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成為外科醫生的牙科助理女性

“這不是我曾憧憬的未來”

瑪瓦曾經夢想當一名腦外科醫生女性。在女性被禁止上大學之後,她發現了牙科修復的線上課程。如今,她在父親一位朋友開的小診所裡當牙科助理。

到診所後,她努力壓下恐懼,專心工作女性。塔利班官員和士兵會來看病。有一次,一個指揮官來拔牙,問醫生麻醉針的事。旁邊計程車兵笑著說:“醫生,別給指揮官打麻藥。我們的指揮官流過那麼多血——讓他從牙縫裡也流點吧。”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想,這個人究竟參與殺害了多少無辜的人,讓多少家庭支離破碎,又有多少婦女兒童因他受苦女性。我時刻擔心他會突然發作殺人。” 瑪瓦說道,“每次他們來,我都擔心他們會關門或找麻煩。所以他們一來,我就躲起來,不讓他們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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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學生被嫁出去的老師女性

“最讓我痛苦的是看到我的學生六年級畢業”

人們常說週一充滿幹勁和活力,可自從阿富汗落入塔利班之手、法塔娜的學業被迫中斷以來,她就失去了生活的動力女性。從早到晚,從白天到黑夜,每一天都一個樣:黑暗而沉重。

法塔娜在一所私立學校教了將近兩年書,除了教學,她也努力鼓勵學生,告訴她們,想要成功,往往要比男生付出幾倍的努力女性

“我有個學生去年失去了父親,他因癌症去世,家裡經濟一下子拮据起來女性。有時,我忍不住擔心她的未來。我怕貧困和家庭壓力會逼她早早嫁人——這種命運至今仍籠罩著許多女孩。” 法塔娜說道,“在學校,最讓我難受的是看到我的學生們六年級畢業。她們在最後幾天裡那悲傷絕望的神情,我受不了。每當想起那些女孩,想到她們如今的生活,我的心就隱隱作痛。”

原創塔利班迴歸五年 12位阿富汗女性的真實記錄

這篇稿件以十多個個體的真實境遇,拼湊出塔利班統治下阿富汗女性的集體肖像女性。她們的清晨從點燃烤爐或藏起電腦開始,以仰望月亮或默唸祈禱結束——而更多沉默的面孔,隱藏在那些未被講述的故事裡。

五年過去,禁令層層加碼,監控步步緊逼,課堂與職場的大門逐一關閉女性。但正如那位十二歲博主所說:“請傾聽我們的聲音,在我們寂靜房間裡被埋葬的夢想填滿之前。”那些被藏起的筆記型電腦、被緊抱在胸前的書本、被反覆穿針引線的布料,以及窗後凝視街巷的目光——所有的記錄與言說,本身就是一種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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