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梅堯臣詩歌疾病書寫考論

陳守拙

微信版第1937期

摘 要:本文以北宋詩人梅堯臣的詩歌為研究物件,聚焦其疾病書寫的主題與藝術表現詩歌。梳理梅氏可能罹患以及接觸到的多種疾病,並分析其可能的病因。其次,探討疾病與梅氏個人生活的關聯,如交遊受限、與友人以病相恤,以及飲酒與戒酒的矛盾掙扎。然後剖析梅氏疾病書寫中的心態,關注梅詩中的“病馬”意象。最後總結其疾病書寫中的藝術手法,如日常化敘事,審醜意識、對比反襯及“意新語工”。本文透過疾病視角,呈現梅堯臣詩歌中身體苦痛與文學創作的互動關係,嘗試為理解其遭際與詩風提供新視角。

關鍵詞詩歌:梅堯臣 疾病書寫 身體與文學互動 宋詩

疾病是人類的一種苦痛的人生體驗,同樣也是詩歌領域一種重要的題材,回溯我國曆史上的詩歌名家,不乏飽受病痛折磨者,如曹操、陶淵明、盧照鄰、杜甫、張籍等,而這些病人在病魔侵蝕之下,卻又能借助其自身擁有的卓絕藝術天賦和才能,記錄疾病經過,發洩愁苦情緒,削弱身心傷害,甚至是鑄就文學名篇,即著名的“病蚌成珠”現象詩歌。由此觀之,疾病與文藝創作的關係不可謂不緊密,亦不可謂不奇特。

近年學界對於詩人與其疾病書寫的關注有上升趨勢,從疾病角度審視詩人作品與創作生涯成為一個新穎的角度,還常常與日常化書寫,身體書寫等熱點結合起來詩歌。梅堯臣作為北宋著名詩人,傳世作品篇什近三千篇,其中存在疾病書寫的數量也頗可觀,值得深入挖掘並探究,本文著眼於此,嘗試考察梅氏罹患和接觸過的疾病,並分析梅氏詩歌中對於疾病這一特殊主題的描寫與態度以及疾病對於梅氏個人生活,文學創作的影響。

一、梅氏可能罹患和接觸的疾病及其病因

透過對於梅氏詩歌的大體梳理詩歌,可以將梅堯臣身體疾病大致劃為以下幾類:

1、血氣不和

具體體現在嘔血,疑是飲酒過量造成的,《汝州王待制以長篇勸予復飲酒因謝之》[1](本文所引梅堯臣詩歌均來自朱東潤先生《梅堯臣集編年校注》)即雲:“前因飲酒多,乃苦傷營衛詩歌。嘔血踰數升,幾不成病肺。”

2、病毒性感染或過敏造成的膿瘡

當是由於用眼不衛生,過度用眼造成的,《睡意》雲:“夜吟朝誦無暫休,目胔生瘡臂消肉”,《因目痛有作》:“已為貧孟郊,拚作瞎張籍”,因為苦於膿瘡所以不敢食用海鮮之類的發物(《病癰在告韓仲文贈烏賊觜生醅醬蛤蜊醬因筆戲答》)詩歌

3、頭暈

《同諸韓飲曼殊家》雲:“是時予苦眩”,梅氏飲酒時時常觸發或者加劇暈眩病症,再如《回自青龍呈謝師直》中有“前夕與君歡且飲,飲才數盞我已眠詩歌。雞鳴犬吠似聒耳,舉頭屋室皆左旋”之句,《擬陶潛止酒》也說:“多病願止酒,不止病不已。”

4、白內障或老花眼等眼科疾病

這一病症與梅氏酷愛讀書創作關係密切,《目昏》《次韻答黃介夫七十韻》《次韻和劉原甫紫微過予飲酒》《自感》《因目痛有作》均有涉及詩歌

5、胃寒

胃部受涼或者疼痛,常常造成食慾不振,尤其是忌口生冷食物,《張聖民學士出御書並法帖共閱之》雲:“殷勤來邀強一往,虛堂餚酒羅甘豐詩歌。我病胃寒不下嚥,匕箸謾舉叨席中。”

6、風痺

風溼性關節炎或痛風,《依韻和吳正仲赤目見寄》末句雲:“我自苦風痺,思君那得過”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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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消渴病

有詩題《魏文以予病渴贈薏苡二叢值庭下走筆戲謝》提及該事詩歌

8、失眠

梅堯臣曾自言年輕時嗜睡,但是隨著各種生活壓力脅迫,睡眠質量也時有下滑,《永叔贈酒》雲:“一日復一夕,醒目常不眠”,尤其是旅途中遇上大風駭浪等異常情況,更是難以入眠,《阻風宿大信口》《宿邵埭聞雨因買藕芡人回呈永叔》《旌義港阻風》均是失眠狀態下的創作詩歌

9、赤痱

即紅痱,往往因夏季高溫高溼排汗未能及時蒸發,《長歌行》雲:“念我老且病,赤痱生枯皮詩歌。”

10、急性傳染病

根據歐陽修為梅堯臣所作墓誌銘記載:“嘉祐五年,京師大疫,四月乙亥,聖俞得疾,臥城東汴陽坊……居八日癸未,聖俞卒”[2],說明梅堯臣最終辭世是因為染疫詩歌

需要略加說明的是,此處主要列舉的是有明顯病理體現的疾病,至於脫髮,白髮、齒牙動搖、精力不濟等自然衰老的狀況則不予統計詩歌

很多疾病是由於基因問題造成的,但若從家族視角而言,梅氏與疾病並不熟悉,起碼比起早歲喪父,自幼羸弱,家族大多不壽的韓愈,歐陽修要陌生許多詩歌。梅氏雙親身處鄉野卻都得享高壽,叔父梅詢宦海浮沉,在明道二年,年屆七十時還計劃赴任苦寒之地幷州,身體已足稱健壯[3]。而在歐陽修的眼裡,青年時期的梅堯臣是“玉山高岑岑,映我覺形陋”[4],與梅氏筆下“歐陽稱壯齡,疲軟屢顛踣”的描寫形成鮮明反差。

若要探析梅氏疾病病因,除了不可控制的時間流逝,大致可以歸納為三類,一是過量飲酒,梅堯臣詩歌中含有大量與飲酒相關的內容,無可質疑,酗酒對於健康極為不利;二可能是長時間閱讀創作,不愛戶外運動,梅氏時常“閉門陋巷中,悶默閱書史”,長時間在封閉環境閱讀思考容易造成用眼疲勞和頭暈的症狀;三是惡劣的生活環境,梅堯臣一生位不過五品,達不到宋代“高薪養廉”的職級標準,其人又耿介自守,加之出身貧寒,自然沒法擁有好的物質條件詩歌。“妻餓兒啼無一錢”(《回自青龍呈謝師直》),“十日九食齏,一日儻有脯”(《懷悲》),類似自嘆貧賤的詩句在梅集中比比皆是,飲食僅供餬口,疾病自然便於乘虛而入。此外,梅堯臣往來汴京大多透過水路,居住在東京時又毗鄰卑汙之地(歐陽修《答聖俞》即雲:“城東賺河有名字,萬家棄水為汙池。人居其上苟賢者,我視此水猶漣漪”)[5],也許其“風痺”與這些情況有關。

除了對於自身疾病書寫,梅氏也有涉及到其他人的疾病的書寫,如癭疾,即民間俗稱的“大脖子病”(《郟城道中》《和王仲儀詠癭二十韻》);頭蝨病(《秀叔頭蝨》);瘧疾(《聞刁景純侍女瘧已》);霍亂(《四月二十八日記與王正仲及舍弟飲》)以及一些未知名疾病(《送韓八太祝歸京師求醫》)等詩歌

二、梅氏疾病書寫與其個人生活之關係

1、疾病與交遊

在《魯山山行》一詩開頭便有“適與野情愜”之語,梅氏集中山水之作也確實很多,說明其熱愛野遊,而且較多情況是與好友成群結隊外出,但隨著疾病增多,欠佳的身體狀況限制了梅氏外出,也降低了梅氏的交遊意願,其在《奉和持國曼叔方叔送師直歸馬上同賦之什》就說:“我病出獨難,並請春風謫”,《送晉原喬主簿》亦云:“太守登車時,我病不能出”詩歌

依韻和禁菸近事之什

狂風暴雨已頻過,近水棠梨著未多詩歌。窈窕踏歌相把袂,輕浮賭勝各飛堶。閒牽白日遊絲颺,細驀黃金舞帶拖。小苑芳菲花鬥蕊,華堂嘲哳燕爭窠。西州駿馬頭如剝,南國佳人頸似瑳。結客追隨傾畫榼,分朋遊樂藉青莎。鞦韆競打遺鈿翠,芍藥將開剪纈羅。我病乞求新火炙,無心更聽竹枝歌。

該詩作於至和三年,當時梅堯臣居京城,因為疾病不願意出門,詩中前面極力鋪排清明附近時春色爛漫,遊人熙熙攘攘的場景,“踏歌”,“飛堶”、“傾畫榼”、“蕩鞦韆”等戶外,室內活動進行得十分熱鬧,詩中無論是人物,植物還是動物,都是一派生機勃勃,而結尾氛圍陡轉,只一句“我病乞求新火炙,無心更聽竹枝歌”,將作者寂寞衰病形象寄於言外,正如王夫之所云“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6],這與李清照詞“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姜夔詞“老夫無味已多時”有異曲同工之妙詩歌

疾病雖然往往會造成交遊的阻隔,但事物都有反面性,有時候卻也能促進士大夫之間的友誼詩歌。宋代計程車大夫知識面廣博,很多對醫學藥學領域研究頗深,由於健康狀況的下降,他們會選擇一些食物藥物進行養生與治療,歐陽修在《乞藥有感呈梅聖俞》一詩中自雲:“向老百病出,區區論藥功”[7],並請求梅堯臣告知服藥的具體方式和如何分辨藥物雌雄及其功效。而作為至交的梅堯臣自然是欣然相告。

歐梅二人同氣相求,同聲相應,後來雖然社會地位差距較大也依然沒有影響情誼,年輕時結伴出遊,壯年政治和文學上都相互支援,及其年齒漸長,更因為治癒疾病,調理養生的需求,關係進一步緊密詩歌

2、疾病與飲酒

梅堯臣本人酒量應該是相當好的,歐陽修就曾以“一飲百盞不言休”[8]相形容梅氏,平日生活中也是無酒不歡,但是長期酒精攝入過量,誘發了暈眩,腹瀉等疾病,所以身邊有朋友勸阻其飲酒(《樊推官勸予止酒》),梅氏也意識到雖然飲酒可以觸發創作靈感,但是飲酒的弊端一樣不可忽視,所以深感不安,計劃戒酒,像《感春之際以病止酒水丘有簡雲時雨乍晴物景鮮麗疑其未是止酒時因成短章奉答》《酒病自責呈馬施二公》等詩歌對此都是因此而發詩歌。但戒酒實在艱難,更何況王素等友人大談飲酒有養氣等好處,於是梅堯臣在詩中自我開導,辯解說戒酒雖然稱得上君子,但飲酒也絕不可恥,反而胡亂戒酒則顯得沒有意義。

擬陶潛止酒

多病願止酒,不止病不已詩歌。止之懼無歡,雖病未宜止。且欲止人事,事止不經耳。次誦止足言,行當止田裡。田裡止誰親,止樂山水美。既止何所助,唯酒與止喜。以言止不止,未必止為是。止酒儻不瘳,枉止徒可恥。止亦隨化遷,不止等亦死。慎勿道止酒,止酒乃君子。

歷史上嗜酒成癖的文人不在少數,陶淵明的《止酒歌》影響深遠,梅氏是宋代第一位大力讚揚並學習陶淵明人格及詩歌的詩人,他的《擬陶潛止酒》寫得平淡自然,娓娓道來,頗有陶詩風神,其中對於飲酒造成疾病的弊端和飲酒帶來的好處,以一種沖淡恬和的態度道出,冷靜關照,仔細權衡,富有宋人理性色彩詩歌

可以說,疾病成為了梅氏在飲酒與創作之間的重要樞紐,飲酒傷身產生疾病,梅氏就賦詩自誓戒酒,等酒癮上頭或者疾病稍減,梅氏便忍不住要破戒,破戒同時往往還要寫詩,尋求心理上的自我安慰,如此迴圈反覆詩歌

原創梅堯臣詩歌疾病書寫考論

3、疾病與衰老

疾病與衰老相互影響,干係頗深,疾病會造成人外貌和身體的老化,而年齡的逐漸增大則也會造成疾病的頻發詩歌。梅詩中將“衰老”與“疾病”並舉並不罕見,如《元日》寫嘴裡吃到橘子,酸倒病齒,眼裡看到彼此已有老態。《依韻和池守王微之訪別》開頭便直述自己老而未歸,緊接著便是描寫“病眼生花早,蒼毛似葉稀”,陶國立在其《宋詩的疾病書寫研究》中說:“藉助‘衰+病’的組合來表現自身身體整體上呈現出的“衰”的狀態,及這種狀態影響下詩人的心理狀態,通常是孤獨與淒涼交織在一起的”[9],並列舉歐陽修詩歌為例,其實梅堯臣亦是如此。而且有時候在詩人眼中,“衰老”甚至與“疾病”是等同的,《依韻和永叔內翰酬寄揚州劉原甫舍人》便雲:“我今齒髮疏,何異樹有蠹”,明顯是已將老境衰頹和疾病等而觀之。

三、梅氏疾病書寫與其心態

衰老是人之常情,宋代士大夫往往能做到對於衰老的接納和調侃,但是想要做到對於疾病的超越與戲謔則尤為艱難,畢竟疾病並非人人相似,而且疾病絕大多數是會造成生理上的痛楚與心理上的刺激詩歌。宋代詩人像陸游有《病中思出遊》“病境雖猶在,秋天已自清。閒思尋酒伴,懶畏主詩盟。煙艇桐江去,籃輿剡縣行。會心隨處住,便足了餘生。”[10],雖在病中卻是一派平靜閒適氣象,反而別具一番意境。蘇軾《縱筆》:“白頭消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11],寫自身雖然老病,但心態卻依然超曠,睡眠質量還相當不錯,相比之下,梅氏似乎少了一些面對疾病的從容和泰然,雖然其也曾學習老莊,力爭做到“齊生死等榮辱”,但是絕大多數時候,其流露出來的都是面對疾病的無奈與憂愁。

自感

左目忽昏花,愁心亂劇麻詩歌。文書都莫見,藥物近憑他。眸子終何似,形軀且願嘉。唯期一開泰,再望日中鴉。

眼疾是北宋詩人在詩歌書寫中非常常見的疾病型別,梅氏眼疾的描寫並不止這一次,大體都是昏花導致無法正常視物,更不消說批閱文書,嚴重影響生活工作,故而內心十分煩躁鬱抑,被作者形容為“愁心亂劇麻”詩歌。《次韻和劉原甫紫微過予飲酒》一詩則更甚,“忽觀壁間字,坐嘆目昏花。公壯尚若此,我老死豈賒”,由視力欠佳竟然直接聯想到了距離死期不遠,聯絡上下文還算和諧歡快的情緒,這在梅氏心中一閃而過的念頭難免讓人覺得有些驚悚,因為疾病的折磨,導致詩人想到壽命無幾,憂愁滿腹乃至於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十一月十三日病後始入倉

曾非雀與鼠,何彼大倉為詩歌。狐裘破不溫,黃狗補其皮。霜花逐落月,綴在枯槁枝。予年過五十,瘦寢冰生肌。

皇祐年間,梅堯臣擔任監管永濟倉的職務,對此梅氏十分不滿,甚至可以用羞憤來形容,在後來的回憶中,他說:“前歲守廩京城西,有如勾踐巢會稽詩歌。引杯嘗膽未雪恥,怒蛙起揖當涔蹄”,將看守糧倉比作戰敗後處境窘迫,臥薪嚐膽的勾踐。這一心態其實也不難理解,在監倉前不久,梅氏被賜同進士出身,內心深處肯定還是有所期待的,但是緊接著卻被打發去做監倉,心理落差自然非常巨大,加上歲暮生病,所以詩中一派蕭瑟寂寥之感。“霜花”不妨理解為年邁詩人的自身寫照,追逐心中政治理想,卻到處漂泊轉徙,最終無奈棲身於永濟倉。此時疾病與年齡焦慮,環境荒寒以及身體瘦弱一起烘托出詩人悲哀的情緒。

如果是罹患疾病,偏偏遇上佳節,詩人則更加鬱悶,像《午日三首》中寫瘦臂不堪系彩縷,不能飲酒,不及收集草藥,對驅邪也毫無興趣,只能空懷老家風俗,對景傷懷詩歌

四、梅氏病馬意象之書寫

一般而言,“意象”是指“融入了主觀情意的客觀物象,或者是藉助客觀物象表現出來的主觀情意”,此處暫且不討論其中關係細節,但“意象”起碼要擁有“客觀物象”與“主觀情意”是基本無疑的詩歌。作為一種重要出行工具,梅堯臣詩歌中多次涉及到馬這一“客觀物象”,而且沒有實質性形容則已,若有形容大多數難脫“老”“病”“飢”三字。如《醉中留別永叔子履》:“新霜未落汴水淺,輕舸惟恐東下遲。繞城假得老病馬,一步一跛令人疲”,《杜挺之贈端溪圓硯》:“雪壓古寺深,中有臥病客。訪之語久清,飢馬齧庭柏”,《杜挺之新得和州將出京遺予薪芻豆》:“魯公馬病不可出,陶令言拙徒扣門。舉家食粥焉用怪,但願漉酒巾常存”,《次韻和長吉上人淮甸相遇》:“老驥雖不病,長坂安可馳”,細讀文字,不難發現,與“病馬”“跛馬”一同出現的詩人形象都是落魄衰頹的,《醉中留別永叔子履》作於梅氏上書《孫子注》不報,卻被時人嘲諷儒者不知兵之際,乃至於詩中自我書寫是酒酣發狂,驚詫旁人。《杜挺之贈端溪圓硯》作於友人臥病時,《杜挺之新得和州將出京遺予薪芻豆》中與杜挺之病馬對應的是像乞食陶令一樣的詩人形象。《宣城馬御史酒闌一夕而西因以寄之御史嘗留老馬與予僕》末尾雲:“卻顧舊埒老病馬,塵沙歷盡空龍鍾”,馬御史即馬遵,曾知宣州,離任時曾將自己的老病坐騎贈與梅氏,梅氏後來還有一首五律《老馬》專門描寫這匹老邁閒置的病馬。

《黃駁》一詩則是寫所見隔岸的老瘦黃馬,作者出於同情,想幫它驅趕啄食傷口的鳥類,卻力有不逮,雖然純屬寫實,但似乎也能窺見作者改變糟糕情勢而不得的失意詩歌

前人對於馬這一意象的描寫當屬老杜最為精彩詩歌,其筆下的馬神態各異,可以視作自身之寫照,相比而言,梅氏對於馬這一意象賦予的情感則略顯單薄,與疾病組合出現常常是為了烘托詩歌中蒼老淒涼的意境和反映作者窘迫難堪的際遇而出現,正如歐陽修《六一詩話》記載:

聖俞嘗謂予餘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詩歌。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矣。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雲:‘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為工也。”[12]

梅氏極為讚賞“官清馬骨高”一句,恰恰也是因為對於瘦馬,病馬的獨特勾勒可以從側面展示主人公某方面的特質和形象詩歌

中唐詩人韓愈,孟郊的詩歌像《駑驥》《京山行》,其中馬的形象就已經與初唐,盛唐時期主流迥異,後者充溢著王朝上升時期的進取奔放,前者則是受變幻莫測的政治風雲影響,而顯得疲倦病弱詩歌。北宋士人至少在天聖年間就開始極力推尊韓愈,學習韓愈為文乃至為詩風格是時代風氣使然。此外,由於對歐陽修“韓孟之比”的認同以及自身遭際,孟郊詩歌也成為梅氏取法的物件。“病馬書寫”既反映了梅氏物質條件上的窘迫,也流露出其精神世界的壓抑。

原創梅堯臣詩歌疾病書寫考論

梅堯臣像

五、梅氏疾病書寫的方式

1、日常化的書寫模式

漢學家吉川幸次郎在其《宋元明詩概說》中指出:“集中於外界事物的宋人的目光,不只是關注著如前節所述的那一類給人以特別印象的事物詩歌。相反的一面,他們也關注並不那麼特別的事物,也就是注意對日常生活的觀察……所以宋詩比起過去的詩,與生活結合得遠為緊密”[13],梅堯臣作為宋詩鼻祖,日常化的書寫模式自然也體現在其疾病書寫上。

四月二十八日記與王正仲及舍弟飲

孟夏景苦長,與子舟中飲詩歌。酒行三四巡,病嘔聊就寢。仲氏又發霍,洞下忽焉甚。湯劑不能勝,悶絕口已噤。我嘔雖未平,驚走豈遑枕。叫號使呼醫,子怪亦莫諗。遽白何至斯,葛巾推小品。且尤食物間,羶腥失調飪。所餉惟豬雞,況此乏菌蕈。以子獨無恙,未必因滑沈。稍覺陽脈回,慄膚猶瘮瘮。儻其遂不起,孰肯謂素稟。吾鄉千里遙,倖免成貝錦。

全詩純是描寫日常生活,就像是一篇日記,用筆細膩,記錄詳實,具有“以文為詩”的特點,記敘文的“六要素”完全具備,並沒有多少感情的渲染,雖然事發倉促,場面紛繁,但是書寫起來卻並無雜亂之感詩歌

將詩中人物舉止加以概括串聯:飲酒(梅,王、弟)—嘔吐(梅)—就寢(梅)—發霍(弟)—口噤(弟)—驚走(梅)—叫號(梅)—奇怪(王)—質疑(王)—恢復(弟)—慶幸(梅)詩歌

可見作者,作者弟弟以及王正仲的神態動作均有涉及,給人以身臨其境的真實感詩歌。如王正仲所看待的,這並非大事,可能只是因為食物生冷刺激,缺少蔬菜調劑造成的小恙,何至於舉止失措,而梅氏卻偏偏不吝筆墨“小題大做”,從文學創作的角度上來看,正是因為梅氏擁有“以事系詩”之敘事自覺,故而對於日常生活小事高度關注,積極剪裁入詩。類似的還有像《聞刁景純侍女瘧已》 ,其中“手灑桃枝湯,足學夏禹馳。呵叱出門牆,勿復顧嘔遺”,描寫道士驅逐附著在病人身上的鬼物,動作活靈活現,又告誡病人不要再看嘔吐穢物,就如同醫生離開前的醫囑,饒有生活氣息。

2、對比手法

對比手法在梅氏疾病書寫中也非常常見,除了上面《依韻和禁菸近事之什》,像《張聖民學士出御書並法帖共閱之》一詩中便以自己胃寒,漫舉匕箸卻不知道挑選什麼食物的拘束形象對比酒食之豐盛,主人之殷勤詩歌。《又依韻》又將自己與歷史上以消渴病著稱的文人司馬相如比較。司馬相如尚有卓文君那樣的知己,有漢武帝的賞識拔擢,自己只能如同未發跡時的朱買臣一樣,面對荊釵布裙,希冀可以相伴終老。

原創梅堯臣詩歌疾病書寫考論

3、意新語工

梅氏曾提出“意新語工”的詩學追求,其實此處似不當侷限於“意新”與“語工”字面之義進行理解,因為含義固然要新穎,但也要有選擇,有限度的求新,不然便容易弄奇成怪;語言固然要工穩,但也要寫出新意詩歌。近代以研究學習梅詩而享譽學界的夏敬觀先生便指出梅詩妙處在於能實現“熟意煉生,生意煉熟”,“熟辭煉生,生辭煉熟”以及“熟調煉生,生調煉熟”[14]。

梅氏能以出色的筆力,將新穎的思致落地,達到不俗的藝術標準,在其疾病類書寫中也有展現,如描寫夢見逝世的妻子後醒來,內心疼痛劇烈,彷彿化身為砧板上為人颳去魚鱗的魚,疼痛到了出現幻覺的程度,應當是某種急性疾病發作詩歌。而且“及寤動悲腸,痛逆如刮鱗”(《夢感》)一句堪稱想象奇詭,語言狠厲老道。再如《春寒》:

春晝自陰陰,雲容薄更深詩歌。蝶寒方斂翅,花冷不開心。亞樹青帘動,依山片雨臨。未嘗辜景物,多病不能尋。

頷聯正是暗用老杜“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手法,天氣寒冷,花苞不肯開放,彷彿蝴蝶,花朵也通人性,覺得春寒相逼,懷抱憂愁詩歌。連一向持論甚高,評點頗嚴的紀昀也稱讚道:“三、四託意深微,妙無痕跡,真詩人之筆”[15]。紀曉嵐所提到的“詩人之筆”要求詩歌風格溫柔敦厚,情感鍾愛纏綿,不將筆墨過分花費在摹寫形態或者求新求變上,避免淺白淺露,粗鄙尖新之譏。我們結合詩人病痛侵蝕下的心情,以及當時慶曆新政失敗不久,群賢紛紛遭到貶斥的局勢,不難體味詩中複雜而又深沉的憂慮,同時也能看到作者對於自然景象的選用和語言尺度的拿捏。

4、審醜意識

疾病往往意味著與常人不同,除了可能造成內心世界的扭曲,還會外化於形,展現醜陋猙獰的一面詩歌。《宛陵集》中最為典型的要數《和王仲儀詠癭二十韻》,該詩開頭描寫癭疾患者奇異醜怪的形象,繼而刻畫患者遭遇的身心折磨與醫療困境,最後拔高到對於當政者即汝州知州王素的期待,指出王素可以藉機施行德政,移風易俗。詩歌中對於官員的勸勉,本來是非常常見的內容,往往寄託著作者美好的祝福,但是與某種具體而醜惡的疾病緊密結合起來,則顯得與眾不同,別出心裁,這也恰恰體現了梅堯臣獨特的審醜意識,展現了一種“異量之美”。正如梅氏在另一首描寫癭疾相關的詩篇《和癭盃》所云:“物以美好稱,或以醜惡用。美惡固無然,逢時乃亦共”,美與醜沒有絕對的客觀標準,如果能在合適的時空擁有合適的用途,那麼即便是醜惡之物也能向美好轉化,也正是因為具有通達的審醜意識,梅堯臣才能透過疾病帶來的醜陋外形下獲得到更深層次的哲理思辨。

參考文獻詩歌

[1]朱東潤詩歌,梅堯臣編年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2]李之亮詩歌,歐陽修編年箋註(第二冊),〔M〕,成都,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社,2007:583

[3]朱新亮詩歌,梅詢年譜,成都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J],2016年10月,總第 167 期第 5 期

[4][5][7][8]洪本健校箋詩歌,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下冊)(上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1260,162,1379.236

[6]王夫之著詩歌,戴鴻森箋註,姜齋詩話箋註,〔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10

[9]陶國立詩歌,宋詩的疾病書寫研究,東北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M〕,2020:118

[10]錢仲聯詩歌,劍南詩稿校注(第八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4499

[11]陶文鵬詩歌,鄭園編選,蘇軾集,〔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129

[12]吳文治主編詩歌,宋詩話全編,〔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214

[13](日)吉川幸次郎詩歌,宋元明詩概說,〔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12

[14]周義敢、周雷編,梅堯臣資料彙編,〔M〕詩歌,北京,中華書局,2007,277

[15]朱東潤詩歌,梅堯臣詩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98

(作者系宣城市歷時文化研究會會員)

製作:童達清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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