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巨大的“鐵拳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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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巨大的“鐵拳教育” 世界是巨大的“鐵拳教育”

最近韓劇《鐵拳教育》引發了諸多討論,劇集用戲劇化的方式探討了現代社會中教師與學生的關係教育

或許這部劇的熱播也能說明教育話題的重要性,對在應試教育下成長起來的一代人而言,教育困境,並不是孤立的個人問題,而是與我們所處的教育體系、社會結構和價值邏輯深深相連教育

但是教育,教育究竟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它不以分數為唯一導向、不透過壓迫和控制去生產分數、不要求孩子用身體、情感和靈魂去交換成績?

在心理學研究者楊芮看來,這樣的地方存在過,也仍然存在著教育

“只是我們需要集體地去記錄、去保護、去傳播這樣的教育,去認真理解它們為什麼能夠發生教育。因為這些教育不應該只是少數幸運孩子偶然遇見的禮物,它們應該被看見、被珍惜,也被儘可能地複製和擴大。”

作者|楊芮

來源|看理想節目《從痛苦中鬆綁的30次嘗試》

01.

從每天一節體育課開始

雖然“通往愛與自由的教育”聽起來非常理想化,但國家層面一直在推動各種試圖擺脫“唯分數論”的教育改革教育。素質教育被倡導多年,今年年初,教育部又提出要全面落實”健康第一”的理念。至少在政策層面上,我們並不缺乏理想和方向。

可是政策越強調不能只看分數,社會對分數的執著反而越來越強烈教育。政策當然重要,但它並不能自動改變一個社會已經形成的恐懼、慾望和競爭結構。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沒有人在嘗試教育。影片節目《涼子訪談錄》裡有一期對北京四中雄安校區校長黃春的採訪,黃春非常直接地把“用時間換成績”的教育迷信戳破了,他說:

“我的同行問我:為什麼你的學校能夠每天開一節體育課呢?我說你為啥開不成呢?你擔心什麼呢?你無非擔心因為多開了一節體育課,少上了一節數學課,然後成績就下來了教育。這個擔心的底層邏輯是什麼?是因為你對你的數學教學不自信。”

他沒有用抽象、漂亮的語言說“我們要尊重孩子”,而是直接把教育裡最粗暴、最荒謬卻又最常見的邏輯說了出來:課堂教不好,就加課;效率上不去,就延長時間;學校不專業,就去壓榨學生教育。好像只要孩子睡得更少、起得更早、坐得更久、刷的題更多,教育就顯得更負責了。採訪中,他更是直接,“沒有錢你可以去搶銀行嗎?不能呀。”

我們在法律上知道沒錢不能去搶銀行教育,在道德上也知道不能威逼利誘勞動者無止境地加班,那麼,為什麼學生不出分數,就可以無限盤剝他們的時間和精力呢?為什麼一談成績,孩子的權利、意願甚至尊嚴就全部可以拋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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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子訪談錄》截圖

黃春在採訪中提到了兩個因素——不專業,以及無處不在的懲罰機制教育。懲罰是效率非常低下、甚至事與願違的手段。因為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那些懲罰,會使人為了躲避它而不擇手段,最終導致荒謬的結果。

那麼黃春校長的做法是什麼?他說:“我依法辦學,法律規定八點上課,誰也不能逼迫我七點上課;法律規定四點放學,我就放學;法律規定有兩天雙休日,我就雙休教育。”

我們太習慣為了成績而對學生的時間和生命力進行盤剝,而對抗這種盤剝的方法,是專業,是如何專業地去進行教學教育

教育不是靠剝離一個人作為人的完整性來發生的,也不是靠把人壓迫到極限來發生的教育。真正專業的教學,不是把自己和孩子一起捲到半死然後說”你看我多負責”,而是在共同願意付出的有限時間裡、在尊重孩子成長需求的邊界裡,進行讓彼此智識和精神都成長的互動。專業的教育必然不是把人當燃料,而是懂得如何讓人真正生長。

那麼,能讓學生成長的學校是怎樣的?是要有先進的科技、很大的操場、厲害的師資嗎?可能需要,但都不是核心教育。黃春校長說:“最簡單的,這個學校孩子喜歡嗎?他願意來嗎?他願意來,我覺得一切都是好的:他一定是快樂的,全面成長的,學得好的。”

你可能會想:現在學生不拒學、不休學就不錯了,居然還能指望初中生、高中生喜歡去學校?這聽起來太幼稚了教育。但是,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認為學生應該喜歡學校,其實就是在默許學校做很多讓孩子痛苦的事情。

因為一個讓人長期感到痛苦的地方,一定不是中性的——它一定在某些地方跨越了人的邊界,貶損了人的尊嚴,壓抑了人的情感教育。所以,學生是否喜歡學校,不是一個幼稚的問題,它其實是在問:這個學校有沒有把學生當作完整的人來對待?

如果學校從來不把這當成一個重要問題,它事實上就在默許:痛苦被包裝成成長,壓抑被解釋成自律,生命力的流失被說成“這就是現實”教育。而通往愛與自由的教育,首先一定要拒絕這種對痛苦的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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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擺少女》

黃春校長還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念:“最好的教育是相遇教育。當兩個東西一相遇,彼此看了一眼,這個教育就產生了。”

當然,這裡的“相遇”指向的是一種關於人與世界之間關係的教育理念教育。今天的教育太習慣把學習想象成封閉活動:孩子最好被關在教室裡,外面的一切聲音、腳步、風景,最好都被隔絕掉。

可是黃春校長反問:“這對嗎?”如果有人來參觀教育,他首先要把人帶到教室裡去,他說:“怕什麼呀?”

這句話背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教育想象教育。第一種是:孩子很容易被打擾,所以要把他們關起來、管起來。第二種是:孩子是在和世界的接觸里長大的——外面有人經過,不一定是干擾;孩子抬頭看了一眼,也不一定就是“不專心”,很多時候那恰恰是他和真實世界發生關係的時刻。

一個人不是在真空裡學習的,他對世界的好奇、對環境的感受,本來就是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的土壤和養分教育

這也正是為什麼,學校空間本身就在教育人教育。一面玻璃,可以是開放的邀請,也可以是監視的工具。我們總以為只要有一雙眼睛盯著,孩子就會更自律。但一個長期被監控的人,首先學會的不是自由和思考,而是防禦、偽裝和自我關閉。這樣的學校也許很整齊、很”有秩序”,但這種秩序到底是在支援學習,還是在訓練服從?

黃春校長的實踐給了我們一個很具體的提醒:教育的另一種可能,並不一定要從宏大口號開始,它也可以從依法辦學、從每天一節體育課、從不用監控代替信任、從專業地尊重孩子成長規律開始教育

02.

表演與代價

可能很多人會認為,黃春當然說得輕鬆,他是北京四中的校長,能進四中的學生已經來自不一般的家庭了,而那些缺乏資源的家庭和地區,沒有條件讓孩子八點上學、四點放學;畢竟競爭那麼激烈,多考一分也許就能逆天改命教育

主持人涼子也問出了很多觀眾的心聲:“黃校長教育,你自己的孩子,你願意讓他上清北,還是上二本?”

訪談影片裡也出現了很多總把問題拉回分數的彈幕:黃春校長說不能無限壓榨孩子,就有人說沒資源的地方只能壓榨時間;他說有些孩子在考試賽道上的天賦就到這裡了,就有人說這是天賦決定論教育

無論我們怎樣談論一種通往自由的教育,討論總是很容易被拉回熟悉的對立裡:要麼逼孩子,要麼孩子就會失敗;要麼有資源的人才配談自由,要麼接受規則、否則被淘汰教育

這種一旦離開分數就彷彿一切都會分崩離析的恐懼,讓人意識到:我們對高考分數的信念,並不僅僅出於虛榮,也不只是單純的無知,而更像是一種集體的創傷性潛意識的浮現教育

創傷會讓人反覆回到那個最傷害自己、卻也最熟悉的生存方式中——明明知道很痛苦,卻仍會不由自主地重複,因為覺得不這樣做後果會更糟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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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拳教育》

在今天集體性的分數執念裡,同樣能看到相似的結構:我們明明知道很多孩子已經很痛苦,明明知道分數和學歷不能完整代表一個人的價值,可是一旦說起“沒有分數怎麼辦”“不卷怎麼辦”,那個更深的恐懼就會浮上來教育

因為一代又一代人曾被反覆告知,分數是唯一的出路,唯一的安全教育。當這套敘事成為幾代人的底層邏輯,它就不再只是外部壓力,而會變成集體潛意識裡的警報。到最後,我們甚至不需要別人來逼,自己就會替那套邏輯說話:沒有學歷,誰讓你上桌?

然而一定要指出的是,看起來“學歷是未來的敲門磚”是當下的現實,事實上它並不是一個天然、必然的現實,它是一個集體在慾望、恐懼和創傷的脅迫下共同構建出來的敘事教育

我們越相信它,社會就越按它執行:越相信學歷是唯一可靠的篩選標準,用人單位就越只看學歷;越相信人生只有這一條窄路,越來越多的人就會被迫擠進去教育。可我們忘記了,這個現實不是自然長出來的,而是被我們的配合和進入構建出來的。

那麼回到人們最關心的問題——教育與公平教育。無數人相信,至少在分數面前,只要我足夠努力、考得足夠好,就有機會進入更好的學校。但出生在沒有資源的家庭裡的孩子,難道就沒有休息的權利嗎?就沒有一邊學習、一邊仍然保有活力、好奇心、情感和尊嚴的權利嗎?為什麼越是缺乏資源的孩子,越要被要求把身體和時間榨到極限?為什麼他們想要一個未來,就必須先交出自己的完整性?

用監視、恐嚇、壓榨製造出來的,不是教育,而是分數的生產教育。把這種規訓和壓迫叫作教育,是對教育最大的汙名化。教育當然可以有挑戰、需要努力,但不能以系統性消耗人為前提。一個孩子不能因為家裡沒有資源,就被預設必須用更少的睡眠、更貧瘠的生活,去補償這個社會原本就沒有給他的東西。

分數選拔只不過是一種關於公平的表演教育。地區發展的不均、家庭間資源傳遞的差異、個人天賦的鴻溝,讓這種極其單一的選拔,無論在起點、過程還是終點,都不可能公平。

但站在底層人的處境上看,這是非常殘忍的邏輯——“公平”的機會已經放在你面前了,你還不努力、不盡可能壓榨自己,那就是你的錯教育。於是,分數選拔成了制度性不公的遮羞布,讓個人透過剝削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去為結構性的不公買單。

社會的不平等就這樣被重新包裝成個人的失敗,最後只剩下一個被不斷逼迫的孩子和一個不斷被審判的家長教育

在這裡,我想借用保羅·弗萊雷在《被壓迫者教育學》中的框架來理解這個現象教育。弗萊雷說,壓迫最深的地方,並不只是壓迫者從外部剝奪了被壓迫者的資源和自由。

更復雜的是,被壓迫者可能會慢慢內化壓迫者的意識,把自由想象成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到壓迫者的位置上,於是用壓迫者的語言理解自己、用壓迫者的標準評價自己教育

這樣一來,被壓迫者爭取的,實際上是重複“壓迫與被壓迫”的結構,而完全忘記了自己真正應該爭取的,是打破這樣不公的結構和制度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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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拳教育》

分數選拔作為一種假裝公平的表演,恰恰最容易誘惑被壓迫的人放棄自己的完整性教育。它說:你看,這裡至少還有一條路,只要你足夠努力、足夠能忍,你也可以改變命運。但它沒有說的是代價,它要求你放下身體、情感、關係、精神世界,放下對尊嚴和自由的需求。

於是,處在被壓迫地位的人以為自己求的是教育公平,實際上是在用強勢文化的邏輯,繼續完成對自己完整性的剝奪,甚至不再覺得自己配得上全面的發展教育

可如果所謂改變命運,只是從被篩選的人變成篩選別人的人;如果所謂自由,只是從被壓迫者的位置爬到壓迫者的位置,那這並不是解放,只是壓迫結構換了一批人來繼續運轉教育

真正通往愛與自由的教育,不能把人的希望限制在“成為人上人”的想象裡教育。它應該讓我們看到:一個人不需要先贏過別人,才配擁有尊嚴;不需要先交出身體和靈魂,才配擁有未來;不需要先被分數證明,才配被當作完整的人。

03.

愛是一種行動

這聽起來又非常理想化,但這樣的學校和班級是存在的,它們不以分數為中心,而是在非常具體的日常裡實踐平等、關愛、合作和信任,讓每個學生都能在班級中完整地存在,被無條件地接納教育

大概十幾年前,我去南京的兩所小學,分別在六年級做了一週的課堂觀察教育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所小學教育。我在一個班級整整待了一週,那個班級給我的感覺是,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完整地在這個集體裡存在。

有一個很典型的場景:午休時,班裡會有學生上去做一個十來分鐘的小型課題分享教育。一般來說,我們會以為這種場合要麼老師主持,要麼班幹部維持秩序。可那個班完全沒有。到了時間,同學們自動回教室坐好,一個女孩提前把 PPT 投到幕布上。她站在前面,有點猶豫、有點緊張,站了一會兒還是沒開口。

就在她緊張的時候,班裡開始有同學輕聲說“不要緊”“沒關係”“加油”,很快整個班響起了掌聲教育。最重要的是,整個過程中,老師完全不在場。

也就是說,他們對一個害羞同學的支援,不是因為老師要求,不是因為班幹部維持秩序,也不是因為有外在的獎懲在等著他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集體氛圍教育

整整一週,我不僅沒看出誰是好學生或差生,甚至沒看出誰是班長、誰是班級裡的“刺頭”教育。不是因為這個班沒有差異,而是這些差異沒有被組織成一種等級關係——一個孩子不會因為成績好就天然站得更高,也不會因為慢一點、害羞一點,就被推到集體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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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育,許可》

直到第二週,我去了第二所學校教育。毫不誇張地說,坐進那個教室五分鐘內,我就看得一清二楚:誰成績好、誰成績差,誰被老師喜歡、誰被忽視,誰被同學圍繞、誰被排斥。那是一種我非常熟悉的集體關係,和我自己小學、初中時經歷過的非常相似。

那個班裡有同學被單獨安排坐在最後一排,連“開火車”發言時,老師和學生都會自動跳過他;還有因為成績好而擁有特權、甚至可以不上體育課的學生教育。在這個班裡,分數非常明確地被放在了中心位置:一個人可以因為成績好而得到青睞,也可以因為分數低、長得胖、家庭條件不好,而被孤立、嘲笑,甚至被放逐到集體之外。

也是到了這所學校,我才敢確認:原來不是我沒有觀察力,第一所學校那個班級,真的做到了對每個學生的尊重和接納教育。正是因為他們沒有把分數放在關係的中心,他們才能那麼自然、那麼融洽地一起成長。

所謂實踐愛、實踐平等,並不是一句漂亮的口號,它會體現在孩子怎麼聽一個害羞的同學說話、怎麼給彼此一點時間,怎麼讓一個集體裡的人都可以不用先證明自己優秀,才有資格被接納教育

我確信,這樣的地方存在過,也仍然存在著教育。只是我們需要集體地去記錄、去保護、去傳播這樣的教育,去認真理解它們為什麼能夠發生。因為這些教育不應該只是少數幸運孩子偶然遇見的禮物,它們應該被看見、被珍惜,也被儘可能地複製和擴大。

從理論上來說,我認為貝爾·胡克斯(bell hooks)的“愛的綱領”正可以引領我們去想象這樣一種教育教育。在這個綱領裡,愛不是一種抽象的感覺,也不是偶爾的善意;愛是一種行動,是由關懷、承諾、知識、責任、尊重和信任共同構成的實踐。

放到教育裡,這意味著:教育不能是把孩子推向一個重複壓迫剝削的權力結構中去廝殺,而是要真正關心孩子的成長——孩子的身體有沒有被尊重,好奇心有沒有被點亮,有沒有在學習中更靠近自己、也更靠近他人教育

通往愛與自由的教育,不是不需要努力,也不是不面對現實教育。恰恰相反,我們需要愛的智慧、溫度和接納的胸襟,去誠實地面對不公的現實,而不是讓孩子獨自為結構性的問題消耗自己。

請大家多多書寫,多多記錄教育。像我們認真思考原生家庭、性別、資本主義和社會結構那樣,也嚴肅地思考教育,思考它在“成績”這兩個字之外的功能,思考它對我們愛的能力和實踐的影響。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訊節目《愛與痛:從痛苦中鬆綁的30次嘗試》,有大量編輯刪減,完整內容請移步"看理想"收聽教育

認清那些以愛為名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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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訊編輯教育:香芋

策劃教育:看理想新媒體部

封面圖教育:《鐵拳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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