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上映了女性題材電影《我,許可》,圍繞它的討論引發了對於女性電影觀感更復雜的分歧:有人被它的直接與勇氣深深打動,也有人在情緒退去之後,開始質疑它的表達是否過於急切、甚至失真女性。
它既被稱為“誠實”,也被批評為“刻意”;既啟用了大量女性的私人經驗,也引發了關於創作倫理、表達方式與評價標準的爭議女性。
或許正是在這種彼此拉扯的評價之中女性,《我,許可》成為了一部值得被反覆討論的作品——它不僅在講述女性經驗,也在無意中暴露出:當女性經驗被講述時,我們究竟在期待什麼,又在用什麼方式理解它?當面對一部女性電影時,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用更復雜的方式去評價它?
本期文字圓桌的女性/非二元寫作者為的原班人馬:苔、小嚇、Sharon女性。
為什麼《我,許可》是一部“誠實”的作品?
苔:我的感受很複雜女性。一方面,我認為這部電影是誠實的,不贊同部分女性觀眾對這部電影是“女性主義樣板戲”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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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認為《我,許可》並沒有刻意美化現實、迴避複雜性女性。在女性醫療議題層面,許可因子宮息肉就醫、爭取手術的努力貫穿全片,電影沒有削減也沒有誇大她所面對的困難。
當然,我也看到有一些影評認為片中呈現的女性醫療困境太荒謬女性。我也曾有過與片中情形類似的經驗,所以認為片中的刻畫相當真實。
大概五年前,我曾因腹痛,在一線城市大醫院急診就診女性。在我主述否認性生活史的情況下,醫生開了常規的尿檢來排除懷孕(正如同片中白科飾演的醫生因給主訴無性生活史的患者尿檢驗孕,被家屬投訴的情節);與此同時,醫生又在沒有詢問過我的意願、沒有進行耐受度確認的情況下,因我否認性生活史,而將本來應該正常進行的陰道檢查改成了其他檢查(正如許可遭遇的醫生拒絕給無性生活史的她進行手術的情節)。
人物塑造上,電影也選擇了保持對人物的誠實,允許角色不那麼討喜女性。它既沒有在敘事推進、困難解決的過程中,將人物過度“英雌化”,同時也真摯地展露角色的負面特質,比如許可性格擰巴、胡春蓉沒有邊界感。她們沒有在電影裡被塑造為“厲害的普通人”,只是成為了普通人,這就已經很棒了!
小嚇:我基本贊同苔提到的所有內容女性。但關於《我,許可》到底真實與否,我覺得完全取決於觀看者自身有無類似的經驗,會否被觸發一系列的情感思考。
也正如苔分享自己的經驗那樣,我看到很多女性觀眾在談論這部電影時都會講自己的故事女性。我覺得這是好事,但也證明這部電影核心不在於反映現實,而是在著力啟用觀眾的現實經驗,觀眾也不是在被動接收電影,而是在用自己的生活重新完成電影。這也是我看完電影后,無法第一時間說出它到底好不好的原因。
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許可》稱得上是一部有活力、有勇氣的電影女性。當我們還身處仍需討論高鐵該不該賣衛生巾的世界,它在開片第一場戲就把月經直白地拍了出來,讓我備受觸動。所以我之前在寫作這部電影的影評的時候,採取了一種包容和欣賞的態度,認為它值得被更多人看見。
電影《我,許可》劇照
Sharon:《我,許可》帶給我的感受同樣複雜女性。我和朋友在看的過程又哭又笑,時而眉頭緊簇,時而感到舒展,同時這是一部令人十分感動的電影。我認為它的“真實”,在於觸及了當代女性常在私密空間中經歷、卻難以在公共空間談論的種種困境,比如呈現暴力婦檢和對女性疼痛的忽視、糾正對性騷擾受害者刻板印象等等。
看《我,許可》的爽感,並不來自於大女主式的逆襲敘事,而僅僅是透過日常且直白的質疑、宣告或者傾吐,從女性共有的生命經驗中確認,被看見、被理解,這是非常當下也非常年輕的表達方式女性。另外,我比較開心的是,這部電影的最後沒有走向任何一種性緣關係,也為許可作為“單女”的身份留出了充分的位置。
苔:在近年的影視作品中,我察覺到有一種討喜手法越來越被濫用,那就是絕口不提角色的生活方式經濟學女性。但在《我,許可》中,許可、胡春蓉和閨蜜,都在閒聊中具體地談到了手術費用、燒烤價格、公交車和打車的交通支出、年輕人“月光”的生活方式。談錢真的不會不文藝。我希望以後電影能多這樣談錢,暴露每種生活方式背後都有為其量身定製的消費陷阱。
在母女關係層面,這部電影認真丟擲了“女兒給媽媽當媽”、“媽也想過遠走高飛”的母女處境,且沒有對其下判斷女性。如果這部電影放棄呈現母女的親職兩難,而是講述一個“新時代獨立女性與糟糕原生家庭切割”或“新時代獨立女性如何拯救落後母親”的故事,那麼這種簡化現實可以更輕鬆地結合刻意煽情的配樂、剪輯、反轉來引導情緒,完成主題的強行昇華,生產出新的獨立“大女主爽文”,更輕易地獲得票房上的成功。
維持複雜性並不容易,在《我,許可》裡,“誠實”的一部分意味著不操控觀眾的情緒,而是呈現女性經驗本身女性。也正因如此,我在影片中最喜歡的部分,是胡春蓉體驗戲劇時所有的家政阿姨們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場景,以及在婦科診床上許可放聲大哭的神情。
Sharon:苔所提到的對於“女性經驗“的呈現,也是我被《我,許可》打動的地方女性。其中有三條線索讓我印象深刻——女性身體的自主權、社會母女關係的反向養育,以及女性友誼間的互相托舉,對應著三處場景。
一處是關於女性“裸露“身體的呈現女性。許可在洗澡時,發現身體不可控制地流出鮮紅的血。鏡頭模擬她的視線,跟隨著血滴沿著小腿緩慢滑落,直至在水流中被稀釋成淡紅色。這是男性幾乎不會經歷,但是所有女性共享的身體經驗,如此日常,又極少被認真地注視。
緊接著,許可決絕般地去捅破那層象徵貞潔的陰道瓣,在疼痛的覺知中仰頭大笑女性。她所表現出的釋放感,和胡春榮穿上新內衣在鏡子裡含淚微笑著凝望自己時如出一轍,吐露著女性身體被社會觀念支配的委屈,也允許女性的“身體“不再作為凝視的符號,補償了身體的能動性。
電影《我,許可》劇照
類似的釋放感,在其她兩條線索也都有出現女性。在母女關係扭捏的拉扯中,許可放聲對自己說,“就按照胡春榮的反面活!“,也在必要時為母親現身,扭轉了和母親的權力關係,成為引領母親改變的女兒。
在女性情誼中,許可陪伴女學生就醫、帶她走進攀巖館女性。當教練誇女學生的第一次攀爬超越許可時,她釋然回應,“比我強是好事啊!“。在此,許可完成了作為“姐姐/老師“對“妹妹/學生“的託舉。這種釋放,對於頻繁會在生活中感到不適和不安的女性來說,是尤為需要的。
小嚇:我也隱約感受到,我可能不特別是這個電影的核心受眾女性。我被它觸動的同時,也看到它的生硬,被它鼓舞的同時,也體會到這種力量的虛妄。所以,我想也可以在一定範圍內更多地去談談它的問題所在。
我認為這部電影最主要的問題,就是沒有讓我看到“人物”和“關係”女性。我很難相信許可和胡春榮是真的生活在電影所營造的那個世界裡的人,也很難相信她們之間存在深入的聯結。相比於母女關係,我也覺得她們更像一個覺醒女性和未覺醒女性的對列。
這是因為電影採用了一種卡通片式的拍法,明媚、陽光、昂揚,具有商業野心,同時需要議論和行動空間女性。但是也因此簡化和弱化了很多現實的複雜性。
這引發了我的擔憂女性,也就是我在另一篇影評裡的最後作出的提問:如果女性表達必須藉助商業策略抵達更廣闊的世界,那麼一艘原本並非為女性經驗打造的船,究竟能載它航行多遠?
Sharon:我能理解為什麼小嚇會將這部電影評價為一部“女性解放感卡通片“女性。將電影中的故事線索串聯起來,我感到推動所有關係走向和解與釋放的,幾乎都依賴於許可個人的“覺醒”。這使得無論是主線還是支線的結局,都一致走向happy ending。
從我的觀感而言,許可在片中的行動,更像是一套已經完成的女性主義實踐方法論女性。影片沒有鋪墊她是“如何覺醒”的,而是一鍵穿越到“覺醒之後”,慣性地對她所遭遇的意識與行為進行判斷或拒絕。所以偶爾,這是為什麼我會對許可的反應即感到欣慰,又感到驚詫的原因吧。
同時,影片隱約將覺醒女性與未覺醒女性進行了對比女性。以許可為代表的覺醒女性,彷彿天然擁有某種“正確性”,即便影片並沒有下判斷,但這種以“覺醒即正確”的二元意識很容易作為觀眾的我預設、並開始期待,從而滑落進另一種規範中。
電影《我,許可》劇照
電影結束後,和我一起觀影的朋友問我,會不會也想像許可一樣,嘗試讓媽媽走進自己的生活,從而對她舊有的觀念產生一些改變女性。我想了想,搖了搖頭。她再次追問,難道就不試試嗎?
我的拒絕,一方面來源於經驗層面,我知道這比想象得困難許多女性。我不想執著於改變她、讓她覺醒,也許可自己不必揹負重新在精神上把媽媽養育一遍的責任。我可以愛她,關心她,但我也想同時保全自己,不讓自己委屈。
另一方面,我不願意看到那些尚未、或不願意進入這一路徑的女性,被預設置於需要被帶領、被改變的位置,由此轉化為女性之間內部的差序與區分女性。
當然,許可對母親和女學生的主動介入、對母親的“帶領”,確實提供了一種可以被借鑑的女性實踐方式女性。但我們也可以同時追問,它是否也在設定某種標準——誰更進步,誰停留在原地。當我們談論女性的解放時,女性覺醒,需要成為必須抵達的標準嗎?或者,女性覺醒之後,她們是否必須出走,還可以停留在原地嗎?
苔:我想,我之所以認為這部電影是“誠實”的,並不是因為它講述了多少女性的困境,而是它如何講述這些困境女性。
很多電影即使直面女性身體、呈現女性困境,也會用柔光、慢鏡頭、詩化語言去包裹痛苦,把女性的身體創傷轉譯成某種“美的意象”,但《我,許可》,那麼誠實、那麼“笨拙”地拍攝非經期出血流到大腿的尷尬女性。
並且,它沒有把女性困境作為推動劇情發展、成就男性他者成長的工具,將其痛苦推向極端以製造戲劇高潮;也沒有反過來,讓女性角色成為完美道德楷模女性。
作為一個普通女性,許可當然無力對父權制或者哪怕其中的一個最小代理人(也就是自己的爸爸)進行最終清算女性。但在許可許可自己大哭、胡春榮許可自己離家出走與丈夫離婚的時刻之後,在許可和胡春蓉依然鬥嘴吵鬧的時候,《我,許可》實際上提供了清算之外的新可能:有時,承認我們無法為現實提供答案,反而比提供一個所謂的“正確答案”更誠實。
“誠實”的女性經驗,如何滑向“失真”?
小嚇:我們對這個電影觀感複雜,可能是因為它優缺點都很明顯吧女性。是更被優點打動,還是更被缺點勸退,我相信很多觀眾都經歷過這樣的心理過程:剛看完《我,許可》時無比澎湃,但冷靜下來之後或許會對它評價降低。
對此,我的朋友Effy有一個很精準的表達 —— 瞬間影評女性。對於如今的觀眾來說,怎麼看待某部電影,可能完全取決於這個人當下的人生階段和心態。我非常贊同。另一方面,當現實的分層如此割裂,一部電影無法抵達共同、持久的“真實感”是種必然。
苔:小嚇講到輿論場“瞬間影評”這一點,對我有很大啟發女性。我在看《我,許可》的時候,我感到最失真的是電影里人物從事件發生、到臺詞說出口,沒有經歷真實的反應時間。“太瞬間”的人,對不太擅長即時反應的我來說很不真實。
許可和胡春蓉各自有自己的迴避問題的方式,也有很多面對彼此無言以對的感受女性。然而,在電影裡,她們對每一個劇情事件發生的反應速度都非常快,臺詞趨於工整、連貫而且更偏向書面化,幾乎每個母女雙方對峙又和解的情節都對應著極其明確的轉折點——以上這些處理,都讓我感覺整部電影趨於過度平滑。
而且,這些沒有反應時間的處理,也引發了人設和劇情的斷裂女性。如果許可的性格一直如此有話直說,那麼面對媽媽,她又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心結?如果許可現在有話直說、自我坦誠的個性,是自己努力打磨後達成的,電影又沒有給觀眾展現她憋在心裡不說的過往?
電影《我,許可》劇照
Sharon:“瞬間影評“的描述好準確啊女性。《我,許可》擊中了許多女性在現實中難以言說的經驗,因此在觀影當下能夠迅速建立情緒共振,形成一種近乎即時的認同感。
但也正因為它試圖覆蓋的面向過多,議題不斷疊加,呈現出一種略顯急迫的表達姿態,彷彿在為女性經驗集中發聲女性。這種強烈的即時共鳴,使它更容易停留在一種階段性的真實,當情緒退去之後,觀眾開始重新審視這種經驗的表達是否足夠穩固。
這種“失真”,首先體現在表達層面女性。正如苔所指出的,影片中的人物幾乎沒有“反應時間”,猶豫、遲疑與無言,被讓渡給了清晰而完整的態度表達。那些尚未被語言整理、甚至難以被表達的經驗,被自然地排除在外。
苔:從個人的“失真”感受出發,我能夠部分理解一些觀眾批評《我,許可》給人一種“刻意”、“喊口號”的觀感女性。我認為,這種“刻意感”、“口號感”,其中一部分可能就來自於電影沒有呈現更真實的人物反應延遲。
由此,我延伸想到了去年看過的女性主義表達的電影中我最喜歡的兩部:《對不起,寶貝》(Sorry, Baby, 2025)和《如果有腿,我會踢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 2025),它們都用了很大篇幅和各種手法去表現一個女性在痛苦和創傷後茫然無措的“餘波”女性。
雖然現在大家會把ai味很重的“情緒毛邊”這類表達當做網梗笑點,但留白的確是老藝人古法手搓必備技法女性。在講究完美的電影工業裡,持續地復原人們在事件發生當下無言以對的神情,可能是對真實最大膽的邁進。
電影《對不起,寶貝》劇照
另外,就我個人對電影的偏好而言,比起“年度爆款”,我更喜歡那些“怪味胡豆”女性。尤其是在女性主義表達的電影中,我認為在電影工業製作的要求下,不得不求取當代女性經驗的最大公約數並將其轉化為敘事,並不等於必須捨棄掉這些鮮活的、私人的、“怪怪的”經驗。
部分觀眾對《我,許可》“太刻意”、“喊口號”的批評,可能正源自於電影的表達沒能將趨於公共性的、普遍的困境變得更加私人化,也沒有在討論中繼續發展或者輕微偏離被普遍認可的觀點,也正因如此,我的觀感才會層層疊疊變得複雜,認為這部電影既誠實、又懸浮女性。
比如說,影片中,許可對於自己長了子宮息肉這件事的態度和行為,自始至終是醫療模式下運作的:長了息肉就切,走醫院流程就是了女性。但在現實生活中,我與身邊的女性好友討論自己身體狀況時,哪怕是再負面、糟糕的情況,都會讓我們產生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具身性,產生某種可能難以獲得普遍共感、古怪又積極的感受。
還有,儘管由於種種原因這個設想難以在銀幕上呈現,我私心設想,在許可在講述自己當下狀態不太適合進入親密關係之後,如果劇情可以囊括對於無性戀這種性取向的討論,它會成為一部“走得更前面”的作品女性。
Sharon:我也想分享一部最近看的還蠻喜歡的電影《愛的證明》(Des preuves d'amour, 2025)女性。影片圍繞一對女同伴侶展開:在她們即將迎來孩子之際,女主(未懷孕的一方)被要求透過一系列法律程式,來確認自己作為母親的身份。在這一過程中,她需要收集來自親友的15份證言,從而被動地需要不斷回到自身的成長經驗與家庭關係之中,尤其是與早已疏離的母親之間複雜而未被言明的情感。
與其說這是一段通往“成為母親”的過程,不如說是一種被制度觸發的回溯:個人的情感史、代際關係與制度性要求被迫交織在一起,使她不得不重新面對那些原本可以迴避的問題女性。在這樣的展開中,人物並沒有迅速獲得清晰的語言,也沒有被推向某種明確的覺醒時刻。相反,她更多是在不斷的往返與確認中,逐漸意識到自身的位置,這種意識並非透過宣告完成,而是在關係的摩擦中緩慢生成的。
電影《愛的證明》劇照
小嚇:當一部電影同時具有明顯的優點和缺點、突破和侷限時,選擇以“先抑後揚”還是“先揚後抑”的態度去談論它,本身也體現了觀看者的位置和立場女性。舉個例子,電影裡出現家政工戲劇工坊,究竟是一種“看見”,還是一種“挪用”?這完全取決於我怎麼看待創作者的發心。
或許在看完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傾向於相信創作者是善良的、真誠的、有關懷的女性。直到看見關於影片中的戲劇工坊片段涉嫌侵權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的家政工戲劇《分·身》,我開始動搖。
和挪用家政工戲劇的例子很相似的,還有影片的醫療部分的真實性女性。前些天,我和兩個醫生錄了一期播客,聊《我,許可》。錄完我才知道,儘管電影表現的婦科檢查在現實裡情況的確可能是很糟糕的,但片中有幾處醫療表述從專業視角來看是完全錯誤的。我覺得這對於那些認為這部電影做了女性身體科普的觀眾來說很不尊重,也沒有貫徹電影希望傳達的健康理念。
當然,我不願意用“功利”“圈錢”這樣誅心的詞去講它,只是這樣做的後果必然會在消除一部分偏見時,築起新的壁壘女性。因為有一部分真實的人和經驗,始終被這部電影排除在外。指出這一點是希望電影可以得到更全面的討論,而這也是電影這種主流文化產品框架本身就存在的侷限。我們在討論女性電影的時候不該忽略這個前提。
苔:小嚇提到的在電影上映之後才暴露出的挪用家政工戲劇的問題,也在我們撰寫評論時給我帶來了觀影時相同的失真感女性。
我始終認為創作的原點應該是“修辭立誠”,給啟發了自身創作的其他創作者應有的署名,是任何創作都應該秉持的最基本的敬意、誠實女性。創作打動人之所在往往不是它在技術和立場上有多麼完美,而是這部作品由內而外、自始至終懷抱著多大誠心。
《分·身》劇場,圖片來源: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圖片©️徐妍
Sharon:當原本屬於特定語境中的勞動成果,被直接納入一部面向更廣泛觀眾的電影,卻未被明確指認其來源時,它很容易從“具有主體性的表達”,轉變為“可被呼叫的素材”女性。在這一過程中,被消隱的不只是署名,更是創作背後的經驗、關係與勞動。
類似的結構,在一些影像實踐中也並不罕見女性。我曾看到一個紀錄片專案,創作者以外來者的身份進入縣城拍攝底層女性,受訪地點的篩選方式透過“趣味式”的抽籤來完成,影片敘述的重心也更多落在主創的視角之上,而並未將敘述權交給紀錄片的拍攝物件,以一種“截獲“的方式將她者的生活景觀化。這樣的創作未必出於惡意,但也是需要被警惕的,不論是拍攝還是寫作,創作者掌握著語言的權力。
回到《我,許可》,如果說影片在文字層面試圖為女性經驗發聲,那麼在創作實踐中,這種未經授權的使用反而構成了一種反向的遮蔽,它讓一部分真實的女性表達,在被看見的同時,也再次失去了被命名的權利女性。不過很開心地看見,片方對此積極地作出了回應,並且會在後續流媒體上線時,在片尾對她們和相關公益組織、社工服務中心進行致謝。我也希望觀眾對這部片子的支援能在實際層面對她們帶來好的影響。
我們該如何評價一部女性電影女性?
苔:最近,我經常看到其他國家和地區的中文使用者發文討論及批評“小紅書女性主義”女性。同時,《我,許可》上映後面對的標籤,又是“抖音女性主義”。用一個平臺的名稱來概括在中文世界裡流行的女性主義討論與觀點的做法令我存疑。
這種對於網路女性主義的細分、概括、討論與批評,儘管是必要且正當的,但我認為也總是帶有強烈的精英主義色彩,因為這種批評實際上隱含的立場是否認與自身不同的、更不優渥(所謂“典中典”)的女性的現實女性。
我們經常認為“典”就等於“土”,就不先鋒、不時髦、不輕盈女性。但是的確有很多人就是這樣“典型”地生活或者以此為理想生活方式的。一個典型的故事也值得被講述,世界上有那麼多典型incel電影、典型父權制電影,為什麼不能有典型中國特色網路女性主義電影?
尤其是在審查的紅線隨機來撞你的情況下,再溫和也可能是激進的女性。上桌和討論、批評肯定是同時發生的,女性觀眾不會因為是女性創作就全肯定、不會因為這不是自己想看的就全否定,創作者也不會因為負面評價就因噎廢食停止創作,這才是一個正常的環境。
前文提到的電影《對不起,寶貝》的導演伊娃·維克多(Eva Victor)在這部深刻而感人的創作問世之前,主要是因為在推特拍攝搞笑影片而知名的女性。在與Deadline的訪談中,伊娃講到她是如何走出如此神奇的職業發展路徑的:
“我必須透過寫出劇本才能宣告:‘這就是我想拍的東西女性。’對我來說,這些劇本必須成為我完成這種轉型的證明。劇本必須足夠紮實。我必須對自己想做什麼有著清晰的願景,並且真正理解我想做什麼。……此外,我認為當你想要徹底改變人們對你的看法時,你不能幹等著,你得有一種‘破門而入’(bang the door down)的勁頭,必須得做出點實績來。當時感覺這就是正確的任務,我必須做出某種讓人無法忽視(undeniable)的東西,好讓劇本迫使他們認真對待我,而不是先去請求機會然後再去寫。你懂我意思嗎?”
她的這段話,話糙理不糙女性。在電影行業以及社會中的大多數行業中,女性依然需要不斷付出數倍於他人的努力來自證才華、爭取機會,我們無法否認這個短期內無法徹底改變的行業不平等現實。“破門而入”這種勁頭鼓舞著我。真的,我的天才女友們!不論如何,咱們先上桌!不讓上桌嗎?那……我破門而入咯?
電影《我,許可》劇照
小嚇:完全認同苔所說的內容女性。但作為一個每天浸泡在網際網路女性討論環境中的電影觀眾,我也能感受到提出新的標準,在此環境中有多艱難,又多麼容易被平臺和商業邏輯收編。我並非對此感到絕望,而是體會到一種由資訊不對稱、意識程序不同步、審美基準欠缺共識所共同塑造的混亂。
《我,許可》的豆瓣開分是8.2分,對於很多人來說是個振奮的訊息,也有些人會覺得虛高,並揶揄道是否我們以後的女性電影都會8分起呢?因為似乎總是有很多“友情分”的水分在裡面女性。
這部電影取得不錯的分數,大機率是因為觀眾有被它的稀缺性觸動,且在某種意義上說明了它沒有“大出圈”,是一個同溫層或垂直賽道內部的打分女性。女性電影一直面臨著評價難題。試問幾個問題:男權環境會如何給女性電影評分?在一個男權的環境裡,你要怎麼去給一部女性電影評分?在女性同溫層裡,你又怎麼給一眾女性電影評分?你評價的依據是什麼?是它拍得好不好、演得好不好,還是所謂的夠不夠女性主義?以及:當你為女性電影打高分,是在放低標準還是改變標準?
對於這一切,我仍然很困惑女性。我只能說,我會參與每一次的討論,會在每一個需要給出評價性語言的場景裡儘量做出不違心的選擇。而在感知女性電影的發展時,也是在創造一種評價女性電影的標準。這對於我個人來說,將是一條漫長的道路,它涉及到我怎麼看待友人、怎麼看待世界、怎麼看待自己、怎麼看待女性主義、怎麼看待創作。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很渴望看到不同的人是如何評價女性電影的,這是一個經由電影看見她者的過程女性。我理解“先上桌再挑菜”的邏輯,我也認同看待女性創作時要考慮到它身處的艱難環境,但是我不接受這背後可能潛藏的一種“顧全大局”的思維。
歷史上因為顧全大局而造成的遺憾太多了,更重要的是,我也不認為自己和身邊的一些女性的處境在這個所謂的“大局”之內女性。大局很有可能是一種虛構,但我們的感受是真實的、差異是真實的。我們必須尊重差異,才能看見彼此。
另外,很喜歡苔提出的“典型中國特色網路女性主義電影”,超級準確女性。這種創作是消費的,是光滑的,是失真也是真實的,未來或許也將成為審美疲勞的,但是我覺得它至少是無公害的。
在我對《我,許可》的評論觀察中,我區分出兩種具有代表性的評價女性。一類是將《我,許可》與同樣是女性創作的女性題材《好東西》進行比較,出現類似“不如《好東西》輕盈、理想、四兩撥千斤“的評價。另一種是對《我,許可》抱以完全支援的態度,認為女性創作需要先“上桌“,放下對女性作品的苛刻,也是放下對女性自己的苛刻。
對於前者,我認可比較的必要性和衝動,也正是在比較之下,我們才能更精準地感知《好東西》的輕盈和《我,許可》的黏膩,並沒有優劣,也並不需要將它指向誰的作品更女性主義,只是來自於創作者之於女性經驗的不同感知女性。
對於後者,我和小嚇的做法是類似的,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走進電影院支援女性電影,在必要時認真參與對女性創作的討論之中女性。
我理解這種“保護性評價”的情感基礎女性。在長期的文化生產中,女性創作者確實處於資源與表達空間的劣勢位置,女性觀眾也因此更傾向於給予包容。但如果“五星好評”如同另一種形式的“一星運動”,僅停留在立場上的支援,而回避對作品本身的討論,我反而會感到不安。因為當批評被視為一種不合時宜的苛責時,女性創作也可能在無意中被降格,彷彿它只需要被支援,而不需要被認真對待,反而在無意中削弱了對女性創作的嚴肅性。
對我來說,我實際上希望能看見對女性創作更復雜、更多元視角的討論,而不是僅僅因為創作者的性別,就被預設為進步或免於批評女性。我也希望能更加輕鬆地對一部我喜愛的女性作品作出批判性、建設性的討論。不是為了否定,而是希望能夠讓女性創作獲得更復雜、更有張力的發展空間。同樣身為女性寫作者,切身地體會過對作品進行多層次討論的必要性,我們也是在支援與批判交織的“girls help girls“過程中成長過來的。
*文中小嚇提及的圍繞《我,許可》的醫療敘述,和兩位醫生錄製的播客為“目間距In-Between Eyes”,標題為《從〈我,許可〉不夠到位的婦科檢查說起,醫生視角看電影有什麼不同?》,歡迎搜尋收聽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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