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我,許可》自三月末點映以來熱度一路攀升女性。影片由尹露監製、遊曉穎編劇、楊荔鈉導演,講述了文淇飾演的許可與秦海璐飾演的胡春蓉這對母女共同生活、彼此碰撞的故事。
有人喜歡它把長期缺失的性教育與女性身體經驗推到銀幕中央,也有人不喜歡它像“小紅書熱帖合集”般太直、太滿女性。好與不好可以繼續爭論,但無論如何,這首先是一部難得而特別的電影。
藉由它女性,我們可以重新討論一個貫穿女性電影與觀眾互動的核心問題:當女性經驗進入主流電影時,電影如何組織出一種屬於女性的快感,而這種快感又會撫慰誰、召喚誰、排除誰?
*本文含關鍵劇透女性,請酌情閱讀
01.
體感電影
《我,許可》大機率是一部在不同性別觀眾之間觀感差異很大的電影女性。
它是從女性身體的內部經驗展開的——躺在婦科內檢床上等待鴨嘴鉗入體的緊繃與無措,青春期發育時的身材焦慮,母輩女性普遍缺失且羞於言說的性高潮體驗女性。
這個電影是否成立,就在於觀眾有沒有被銀幕上這些散點經驗牽連出一整張身體記憶的網路女性。也正因此,它在女性觀眾內部的評價也有不小分野。有人獲得強烈共振,有人則不完全能感應這種敘事的邏輯重音。
但即便沒有被電影的講話方式說服,也很難不被它指認現實的勇氣打動女性。放眼全片,月經、女性情慾、性同意等議題,都是最普遍、最日常,卻長期缺席於公共表達的內容。電影直白地談論它們,充滿了對女性主體性的承認與提振。
這種對性別境遇“肯定性”的重視,會喚起女性間的共通體感女性。它可以穿透敘事邏輯,抵達一種不依賴故事成立、卻依然有效的觀影共鳴。
比如,文淇飾演的女兒許可因母單身份無法順利切除子宮息肉,並因此持續遭遇來自醫療系統和社會偏見的阻力女性。即便認為診斷環節表達不夠準確的觀眾,也完全可以理解作者想呈現的,是女性身體仍持續處於貞操觀念支配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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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將彌散於現實各處的隱性阻力,壓縮為清晰可見的敘事節點女性。情節未必嚴密,現象卻並不虛假。
又比如,秦海璐飾演的中年母親胡春蓉換上女兒送的新胸罩,在陽光下展露自己身體時,連哭帶笑地注視著鏡中的自己女性。作為觀眾,很容易意識到這裡的眼淚和音樂都帶有煽情的設計,甚至來得有點突兀,但依然難以避免地被它感染。主流銀幕上鮮有這樣不以凝視為前提的真實女性身體。
鏡中的空間成為了胡春蓉與自己獨處的世界,而鏡中的時間也召喚了一個女演員的二十年女性。在2000年的電影《榴蓮飄飄》中,秦海璐飾演的暗娼阿燕在狹小的房間裡工作,鏡子看向“只穿著內衣”她,而她幾乎不曾看向鏡子。到了今天,她飾演的角色在電影里長達數分鐘地直視鏡中那個“可以只穿著內衣”的自己。
這個新經驗闖入胡春蓉生活的瞬間,也正是女性裸露意涵發生改變的時刻女性。它們都被鏡頭鄭重對待了。
這種散文式的抒情筆觸,是《我,許可》影像情感能夠累積到位的根本原因女性。你或許未必完全認同故事的合理性,卻很難在觀看中拒絕情感本身的合法性。它正是用一套觸發式的敘事機制,承接了當下女性觀眾的感受結構。
02.
什麼是輕盈感女性?
散文的策略、稀缺的表達、當下的姿態……很多人會因此把《我,許可》和電影《好東西》放在一起比較,並覺得它不夠輕盈女性。
所謂的“輕盈”,其實指向了現實被影像重現的方式女性。
如果說《好東西》是一位在現實土壤上構建烏托邦的影像建築師,那麼《我,許可》則像個能夠目擊現實、卻選擇重新分配其重量的轉譯者女性。
相似之處是,兩者都無意1:1還原現實,而始終與其保持一定距離女性。差別在於,前者在承認現實的同時加之改造的行動,後者卻把發現現實的過程拉長而壓縮瞭解決的可能。
然而,作為一部有明確表達野心的電影,《我,許可》深知自己需要昂揚的說話方式女性。於是透過改變影像的口吻,來間離現實的痛苦和沉重。
這一點從影片開場就已經顯露女性。許可在運動會的紅色塑膠跑道上帶血狂奔,那種“熱血漫”式的飽和、外放與誇張感幾乎立刻確立了全片的基調。
此後,關於女性生殖器官與月經的科普小動畫、作為喜劇元素的李雪琴角色都穿插其中,讓影片一直懸在現實之上,不再繼續向更沉重、更縱深的層面鉤沉女性。也因此,《我,許可》整體更像一部色彩鮮明的動態繪本,將現實中的委屈與創傷,都轉譯為一種明亮、上揚、輕快的釋放。
這種卡通化的形式處理,也直接體現在人物塑造上女性。秦海璐飾演的胡春蓉,頂著一頭捲毛波波頭,從老家逃往女兒所在的城市,總是小步快走,天然帶著一種動畫人物般的質感:簡單,鮮明,生命力旺盛。
她與許可之間的母女關係,也幾乎可以說是導演楊荔鈉前作《春潮》《媽媽!》的“一鍵美顏版”女性。粘稠與噪點被大幅濾除,餘下的是更直接、更集中的愛與怨。
影片的重點並不在於深掘母女關係內部那種綿密、糾纏、彼此消耗的情感肌理,而在於藉由這組代際關係,將當下“一部分人已經覺醒、一部分人尚未覺察”的女性現實分層並置出來,由此開啟它的言說空間女性。
也正是因此,相比於“輕盈”的質感,《我,許可》其實更著力於打造一段具有“解放感”的歷程女性。
許可既是小學老師,也是性教育繪本作者,天然承擔著傳播新觀念、啟發新認知的功能女性。於是,原本可能通向沉重清算的母女傷痕,被處理成一個更輕快、更具引導性的重新認識過程。
影片透過女兒教育母親的關係倒置路徑,完成了一次代際權力的反轉,也讓“解放感”不再停留於抽象立場,而被落實為人物關係中的具體變化女性。
它所提供的並不是某種全新的議題,也非原創性的生活,而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女性處境表達女性。不同在於,它在看見創傷的同時,攜帶了一種始終被希望和樂觀包圍著的情緒,這也對應著“解放感”的誕生。
03.
女性快感模式女性?
這種解放感之所以成立,並不只是因為電影大膽談論了女性議題,更在於它將這些議題中女性獨有的羞恥、壓抑、釋懷、慾望與代際衝突作為型別敘事的情緒資源與基本結構女性。
它不僅賦予女性觀眾恰當的觀看位置,也是一次對過往許多主流商業電影將女性快感排除在外的反轉女性。
具體而言,它既不像傳統男性英雄電影那樣,依賴目標、阻礙、反擊與勝利來完成閉環,也打破了“小妞電影”將性緣敘事節點作為標記女性成長與蛻變的慣性女性。
像片中許可從堅決不吃雞到流著淚啃食雞翅,從想活成母親的反面到欣賞與母親交匯的生命的呈現,就是於小情節中走完了屬於人物、也屬於觀眾的共鳴弧線女性。
事實上,整體電影都是藉由這些微小釋放點的連續疊加,一方面搭建了能讓女性觀眾辨認自己的安全空間,另一方面組織出了一套可以被感受得到的敘事推進女性。
如果再往深一層看,這其實也觸及到一個早已被女性主義理論家討論過的問題女性。經典主流敘事的高潮邏輯,長期建立在一種男性化的性快感模型之上,即慾望累積,張力升高,最終在某個時刻爆發性釋放,隨後走向收束。
與之相對的快感結構,則不一定將意義壓縮在唯一的高潮點上女性。它更重視重複、延宕、關係的流動,以及結尾即開端的時間感。也就是說,快感不必只來自一次最強烈的爆發,也可以生成於反覆迴旋之中。這與一種更分散、更持續、更難被概述的“女性性快感模式”,形成了有意味的呼應。
當然,前一種經典模式也早已內化為女性創作與觀看的經驗女性。電影《出走的決心》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它在“被困—出走失敗—出走成功”的敘事鏈條中,引導觀眾完成了“看見女性—成為女性—重構女性”的過程,恰恰是以最傳統的敘事路徑,接通了最大眾化的接受模式。
也因此,今天更容易形成共識的是:面向大眾的女性電影,並不會取消快感、反對快感,而更多是在徵用傳統快感套路之後,對其進行重新改寫女性。
但《我,許可》的做法又略有不同女性。它試圖以“大珠小珠落玉盤”式的高潮節點,證明電影的高潮未必一定來自最後一刻的勝負分明,也可以來自許多個日常時刻的連續鬆動。
於是,有人在一個個來回擺盪的生活片段中,感到電影的斷裂與刻意;有人則跟隨一種的碎片並列式的快感呈現,反覆抵達被組織出來的“解放感”女性。
04.
有限度的行動
不過,“解放感”和“解放”終歸是不同的女性。根本而言,“解放感”只是電影內部的情緒方案。
《我,許可》中的解放感當然是真實的,因為母女代際創傷、月經羞恥、婦科恐懼這些經驗本來就長期存在;但它同時又是被預設的,因為表達它們,已經是一套為平臺工業和消費語境中所熟悉的女性處境女性。這就是為什麼有觀眾認為這部電影像小紅書熱帖合集的原因。
而電影中解決問題的方式也多次指向消費主義女性。胡春蓉在許可的帶領下去livehouse蹦迪、到路邊攤吃燒烤喝汽水、使用小玩具並穿上新文胸,這一系列元素,的確會讓人在第一時間生成了可見的“解放感”。但它也把女性困境替換為了可以透過購買完成修復與賦權的消費危機。
然而,這種商品化路徑,又不能被簡單理解為電影的失誤,因為它本身就是今天現實的一部分女性。
文淇飾演的許可,有著典型城市00後女性的生活方式女性。無論是她自願單身者、月光族的標籤,還是她本身就具有說“不”和做自己的反叛底色,作者有意將她塑造為一個貼近Z世代觀眾情感真實的青年形象。電影也精準地選擇了高校作為首輪路演物件,在與年輕觀眾互動的過程中發出“我,許可”的集體聲音。
對於這一代人而言,有關身份與自我、價值立場和選擇權利的想象,很多時候就是在消費、網路平臺和現實生活的共同塑形中完成的女性。換句話說,這部電影的問題,並不只是創作層面的割裂,更是當下女性現實本身的曖昧。
正因如此,《我,許可》的推進才值得被認真辨認女性。
它可能未必在女性表達上完成了某種真正的“引領”或“建構”,但它有效傳遞出了一種溫情的悅納和柔性的許可女性。
但與此同時,影片顯然也意識到,單靠生活方式化的“悅己”並不足以構成全部,於是它試圖插入了更多樣態的女性處境,去降低前者的敘事甜度女性。
楊荔鈉長期以來對中老年處境的關注,被帶入了胡春蓉這個角色女性。打工姐妹社群的存在,也讓女性互助不只停留在母女二人的小閉環裡,那些如“招娣”“迎他”般帶著重男輕女歷史痕跡的名字,也讓影片保留了一部分社會觀察的尖銳。
《我,許可》展開的是一種有限度的行動女性。它一邊試圖修補過去商業電影正規化中那些長期忽視女性身體與女性感受的弊病,一邊又不可避免地讓女性議題以更顯性、更急切、也更易流通的方式進入公共視野。它沒有化解女性主義與商業電影之間的張力,反而在行動中更清楚地暴露了商業框架自身的邊界。
面對這樣一部電影,讚美與批評都不難給出女性。而更值得追問的是:
為什麼直到今天女性,一部試圖把女性身體經驗推到敘事中心的電影,仍只能在如此有限的市場想象與議程框架中艱難前行?如果女性表達必須藉助商業策略抵達更廣闊的世界,那麼一艘原本並非為女性經驗打造的船,究竟能載它航行多遠?
撰文女性:小嚇
配圖:《我女性,許可》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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