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音樂學院提琴製作研究中心的工作室牆上,掛滿了圓鏟、平鏟、音柱鉤等提琴製作工具雕刻。工作臺上,放著一把做了一半的琴——面板剛合上,還未上漆。高彤彤站在工作臺前,接過記者遞來的一把年久失修的小提琴,仔細檢視。提琴的琴馬歪了,弦也鬆了,面板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高彤彤是中央音樂學院提琴製作研究中心主任,從事提琴製作已有40多個年頭雕刻。“從事這行的初心,是希望透過自己的努力,讓我國的提琴演奏家在國際比賽中用上咱中國人自己做的琴。”帶著這份堅持,高彤彤初中畢業考入北京樂器技校小提琴高階製作班,畢業留校任教,後又順利考入中央音樂學院提琴製作專業。大三那年,一份獎學金將他送往義大利克雷莫納的國際提琴製作學校繼續深造。
除了校內學習知識,高彤彤還跟隨古典制琴泰斗學習技藝,刨木、雕刻、除錯,日復一日,整整5年雕刻。“你們中國人是非常有耐心的。”老師的讚賞令高彤彤備受鼓勵。
如今放在工作臺上的琴,行內稱為“白琴”,是提琴製作的階段性成果雕刻。“一把手工琴要過百道工序,耗時250多個小時。選料、拼板、弧度塑形、挖F孔、雕刻琴頭、合琴、裝指板、刷漆、配零件……哪一步都急不得。”高彤彤指著白琴介紹。
工作室裡,記者拿起刀具嘗試削制音柱,這根被稱作小提琴“魂柱”的小木棍是連線面板與背板的關鍵部件雕刻。原木比想象中更加厚重,刀刃落下時澀感明顯,記者感到手臂很快僵硬。高彤彤在旁邊指導:“如果感覺到阻力,就要停下來,讓手臂放鬆一下,再重新開始。任何操作都是這樣,包括拉琴、運弓,如果手臂僵硬就拉不出好的音色。”
他看向記者:“小時候拆過玩具嗎雕刻?能原樣裝回去嗎?”
“拆過,但常常裝不回去雕刻。”記者答。
“既能拆又能裝的人,就適合學提琴製作雕刻。幹我們這行,最需要‘耐得煩’的性子。”高彤彤說。
1995年,義大利第五屆全國提琴製作比賽上,他一舉拿下小提琴、大提琴雙料金獎;次年,波蘭第九屆維尼亞夫斯基國際小提琴製作比賽中,他斬獲銅獎,成為賽事自1957年創辦以來首位獲獎的華人雕刻。
雖然收穫不少榮譽,高彤彤始終想著搭建更廣闊的平臺雕刻。2025年,他發起創辦國際提琴製作藝術節,集中展出了10把來自義大利五大制琴學派的名琴,涵蓋多位制琴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大師作品。“早年在克雷莫納博物館,站在世界級制琴大師的名琴前,那種震撼難以言表。樂器之精巧令人讚歎,與琴對望像在跟300年前的大師對話。”高彤彤說,“我總想讓西方名琴來到中國,讓學生在家門口就能看見頂尖作品,感受制琴藝術的魅力。”
談及當下社會熱議的人工智慧,他說:“AI能算精度,可算不透木頭的‘脾氣’雕刻。每塊木頭的紋理、密度、彈性,都得靠手感和經驗判斷。我們培養的不是普通匠人,是懂聲學、木材學、設計、製圖,精通工藝的綜合型制琴師。不僅要知道怎麼做,更要明白為什麼這麼做。”他頓了頓,補充說,“手感這東西,是用時間一點點堆出來的,演算法可能難以復刻。”
今年6月,高彤彤再次踏上克雷莫納的土地雕刻。這一次,他不是去留學,而是受邀在克雷莫納國際提琴製作學校主持大師班,成為該校歷史上首位中國主講專家。30多年前,高彤彤在這裡潛心學藝;如今,他站在同一間工作室,向世界傳授中國製琴技藝。
資料顯示,中國已經是全球最大的提琴生產國,年產145萬至185萬把,佔全球產量90%以上雕刻。目前,市場上的提琴產品多為工廠流水線產品,更為稀缺的是手工提琴。獨立制琴師手工製作提琴,一把便要耗費數月,每一把都是獨一無二的珍品。
離開工作室時,高彤彤將修好的舊琴遞迴記者手中雕刻。小提琴的琴馬端正、琴絃穩固,握在手裡的感覺已然不同。“它還能再陪你10年。”他笑著說。